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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3

kepu007 于2020-9-18 17:41:15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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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3
  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把我弟弟转院的那些事都安排妥当了。喘息片刻以后,我立刻就去了吴家窑,办理拖了很久的复职手续。
  一切都还挺顺利的,院长拉着我的手,挺情真意切的说大家都很想我,尤其是经过我手的病人。这种近乎谄媚的社交让我不适,于是我嗯了几声,就赶着上楼收拾曾经的办公室了。
  ——去年我弟弟觉得他一天打四针胰岛太麻烦了,他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一型糖尿病,就总得跑去厕所注射。升入毕业班以后,我俩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去北京找个好点的医生会诊,让人家裁定要不要加泵。
为了陪他去北京,我把在天津这边的工作停了。院长还算不错,让我先挂着,毕竟吴家窑这个条件,能招到二级咨询师已经挺不容易的了。办过交接后,我手底下的病人都被陆陆续续转给了其他医生。
  本来以为没多久就能回来,结果耽搁了一下,在北京跟弟弟过了年。

  走进熟悉的办公室,居然腾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来。之前养在角落里的黄牡丹还没死,给白色调的装潢增添了一点脆弱的生机。
  刘芳听说我回来了,非得上来帮忙,于是我俩就对着办公桌下面那几只纸箱子忙了起来。她一边儿把箱子举起来往外倒,一边跟我絮絮叨叨最近的八卦。
  突然,“咣”的一声,把我俩都吓了一跳。我一看,是个硬皮儿的笔记本,随着刘芳并不温柔的动作砸在了木地板上,苍白色的划痕周围聚着一点儿木屑。她捡起来翻了翻,然后递给我:“这里好像夹着个你从前的病人的资料,你看一眼,没用就扔了吧。”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姓名那一栏写着“江一鹤”。
  我说这人我特别有印象,当时他给我讲了好多宗教神学的东西,还给我描述他正在造的宇宙飞船。那些东西虽然无稽,但也确实动摇过我的世界观。说这话的时候,我低下头,用指腹细细的摩挲腕子上的心经手镯。银白色,像札幌的新雪。
  刘芳笑了,说她也记得——这院里估计也没人不记得他,跟个传教士一样,每到饭点就站在自己诊室门口,怀里揣着本圣经,脖子上挂着玉做的观世音和生锈的十字架,逮谁跟谁说地球要完。“唉,挺好的一个高知分子…”她捏着桔红色的抹布使劲擦拭着桌角一个青花瓷,“可能过载的知识反而会让人疯掉吧。”
  一阵风给窗户刮开了,桌子上好不容易摞好的文件又被吹了一地。我叹了口气,弯腰去挨张拾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出院了?”
  刘芳挺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问:“小陆没告诉你吗?”我摇摇头,她含糊着说:“我以为都知道了…你走了没多久,江一鹤就逃走了。”
  我手里一软,刚才捡起来的纸又掉了一地。刘芳很嫌弃的啧了一声:“我看你也有点不正常。”然后蹲下来,三下两下就帮我拢好了,我接过来的时候眼神还有点涣散。“这种事…病人逃走,应该是挺严重的一件事吧?”
  “那可不。”她把文件在桌子上磕了磕,“往上报了以后,是找了一阵子…但是一直没找到。虽然他身无分文吧,但还是排查了车站飞机场这些地方,也没什么收获。”
“这么点地方都能找丢了…太奇怪了吧。”我指节轻轻敲着桌子,发出不规律的笃笃声。
“一年宣告期还没到,也不能判定他死亡。但是看他那个状态,活着的概率也不大。”
“会不会是他妈给接走了?”
“他妈?他在这儿的一年多,他妈哪次不是交了钱就走,生怕别人知道他俩认识一样。”刘芳皱了眉,”不过也能理解,再怎么样曾经也是个小企业家,成了这样…确实挺让人看笑话的。”
我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外面就横着那条吴家窑大街,楼与大街之间竖着棕黄的高墙,没有电网。“咱们管得挺严的啊,怎么逃出去的?”
“那还真不知道。当时是小陆去给他送药,看着他吃完了再走的,第二天去人就不在了。”
她看我在沉思,就接着说下去了,“每个区域之间都有挺沉的铁门隔着,门口也有人在…晚上不声不响的走了,还没人发现,你说这不是邪门吗?总不能是飞走的吧。”

飞?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1」

我跟江一鹤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左右。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我在四楼楼道拐角的那个病房里陪一个自闭症。我正背对着孩子把字母表挂到墙上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消防车的声音,很尖锐,让人忍不住走过去关窗户。拧上把手后,我随着移动的红蓝灯瞄了一眼,它大概是往西康路那边开的。后来回家看了新闻才知道,消防车去的是赛顿中心——一个很有名的豪宅区。
新闻里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含感情的播报着,说是有个人用自己做的机械翅膀跳下来了,就从楼顶往下俯冲,一脸的视死如归。好在报警的及时,被救生垫拦住了。在晃动的影像资料里,那个机械翅膀被拍的模模糊糊,但可以看出来是纯白色的,有点像…很多片鸟的羽毛拼在一起。
——跳楼是小事,穿着自制的机械翅膀跳楼是大事。不一会儿这人就被送到了最近的精神病院,也就是我工作的吴家窑。
这人就是江一鹤。

有的精神病很难控制自己,会把呕吐物和排泄物弄一身,衣服不是皱皱巴巴就是湿漉漉的。而且他们的眼神是游移不定的,还会有暴力倾向,往往在没见到医生以前就与安保人员扭打作一团。江一鹤不一样,穿的挺普通的,更没有攻击性,坐下以后就窝在椅子里,大半张脸埋进立领毛衣的领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的注视着我。
那是一双三白眼,下三白。都说三白眼的姑娘好看,但这眼睛长在这样一个有点阴郁的男的脸上,就更平白增添了不少消沉。我忍不住把椅子往后退了点儿。

江一鹤是他户口本上的名字。
我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咕噜声,有点儿像小猫被挠了下巴以后会发出的。“那是什么?”我奇怪的问。
“什么?”他反应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会知道为什么你叫容缺吗?”
我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明明是初见,他却可以自然而然的喊出我的名字。我只是很奇怪,扫了一眼打印出来的信息,继续在追问这个问题。
“埃里西亚告诉我的。”
他放平了交叠在一起的腿,终于坐直了身子。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草率的为他下了定义,判定他是一个精神分裂或者幻想症患者,甚至恶劣的猜测他会不会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只可以翱翔的鸟。但是我错了。
“那是谁?”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江一鹤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我,去看我身后那盆黄牡丹。这是办公室里唯一的绿植,我从河东万达开的夜市里淘回来的,开的很繁茂,明艳艳的花冠随着微风一摇一曳。病人不愿意说话,那就只能先保持缄默或进入下一个话题,我选择了继续阅读他的信息。
——在我意料之中,我不是他的第一个心理医生,在我之前他曾经见过很多。他已经保持这个不太正常的状态有两三年了。那些人给他的判定很一致,无外乎“人格分裂”、“幻想症”这样的字眼。回想起刚才他提到的那个人名,我暂且留下了关于人格分裂的那一页。刚才他的助理与我在门外交谈,说一开始他还谨遵医嘱服药,什么舍曲林、氯丙嗪的,后来就放弃了。
“…我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但他突然变得很坚定,也很抗拒。”
年轻的助理面带愁容,双手紧张的互搓着。我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只是副作用太强了…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清醒。”
在我读信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放空状态。交谈在一个名字断掉了,我在本上草草记录了一下这个关键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还是平静如死水。江一鹤眼窝不浅,有点内凹,光侧着打过来时的阴影就让他显得有点儿阴鸷。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于是我想喊刘芳进来,带他做房树人测,大概投射一下,但是被他干脆拒绝了。刘芳关门以后,江一鹤从坐直的紧绷状态,又回到了窝进椅子的放松状态。他说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想到做那样一个机械翅膀呢?”
我试图挽救刚才失败的话端。这种很少体会过的、力不从心的感觉,让我手心有点微微的渗汗。江一鹤似乎根本没打算回答我,他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正常?”我以为他下一句要跟所有的精神病一样,深沉的说“其实不正常的是你们”,可是他没有。
他摇了摇头,口气带着点怜悯,“可以理解,毕竟世界的真相太残酷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一个秘密。”他压低声音,“一个,关于世界的秘密。”
我在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敢有什么表情,生怕刺激到他的情绪。我遇见过很多病人,他们都掌握着这个世界的秘密——有的说地核内部藏着没灭绝的原始人,有的说他是外星人派来地球的间谍…还有的更厉害,是惠勒泡沫传送过来的、平行宇宙的,来这个宇宙寻找另一个自己。
于是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且端正。
“你说。”
他闭上嘴不肯说,目光飘忽的往外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外看:玻璃门外站着两个人在谈话,其中一个是刘芳。估计是她在和其他病患的家属交代事情,因为诊室离得近,才站在我门口。我轻轻用指甲敲了敲桌子,把他的神思带回这里。“那是我同事,如果你担心他们会…窃听?我可以让他们先离开。”
江一鹤还是不说话,只是抿嘴的动作没有那么用力了。我看见他嘴唇有点干裂,起了皮的地方渗着点点血丝,于是我起来去找刘芳的同时,给他用一次性杯带了矿泉水。
“喝点水再说吧。”
我尽量不注视着他,这样会让他放松。我们之间有了大概长达十分钟的沉默,诊室里安静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我并不着急,我想他正在进行某种自我的心理建树。
当我起身再走向饮水机的时候,我听见他说话了。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转过身,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在看我,而是盯着我养的那盆黄牡丹。我说我很荣幸,他又不说话了,还是盯着我的花。我意识到他似乎对这盆花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
“这是北京黄牡丹,据说挺少见的。”我笑了一下,“一般能买到的都是汉中或者菏泽产的,价位很平,我这个是按枝算的钱。”
他收回目光,开始同我讲述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声音有点儿哑,带着些虔诚。
我攥紧了笔,在纸面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中,瞥见他西裤的口袋里冒出一点白色羽毛。雪一样白,与深黑色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


「2」

办完我爸的葬礼以后,我继承了那家不怎么样的企业,也和我妈搬进了赛顿中心。
处理人际关系与公司事务对我来说有些吃力,因为只有本科时规规矩矩的读了金融,考研就不顾反对、毅然决然的报了哲学。坦白来说,我讨厌我的生活:那些股东恨不得把我挤出去,吞掉我手里的股份;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们又更是虎视眈眈。
从落地窗往外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反射的光线交织做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就在这网里,跟无数的人在一起,挣扎如渴死的鱼。
我记得第一堂哲学课,须发皆白的教授慈祥的看着我们,他说你们有没有见过蒲公英,蒲公英生下来就要散开,但是它不知道自己要散开的使命。人和蒲公英是一样的,但是人总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又永远找不到答案。
“所以当人脑内产生「寻找答案」这个意识以后,就与它碰上了,就注定一辈子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也一辈子无法摆脱碌碌寻求的痛苦。”
我当时并不能理解这种巨大的痛苦。

是我妈先发现我被那些虫子侵害的。

  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身体,即使我闭着眼睛、把鼻孔中塞进纸团也无济于事。当我呼吸,张开我的毛孔,它们就把自己降解在空气里,跟随水汽一起拼命的往人身体里钻。
  通过很多年的研究,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早就存在在地球上,火山喷发和小行星撞击都无法毁灭它们,它们生在这里,使命就是等着我们出现——某一天开完会回来洗澡,我开的是三十几度的水,还用沐浴液在手心吹了个肥皂泡。但我突然感到很难过,很绝望,这种感情就像一种呼唤,又像是深海鲨群里漾开的一团血雾。
  然后有很细小的东西顺着下水道爬上来,爬到三十五楼,接着钻出地漏扑向我。五脏六腑都被钻透了、腐蚀烂了的那种感觉包裹了我,我痛苦的蹲下来,大脑一片空白。沉静下来,我甚至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嗡嗡的,有点儿沉闷。
  我听不懂那些话,但我能感受到——从心里感受到它们的欢欣。
  我冲出浴室,水滴滴答在木质地板上,声音有点骇人。我妈愣愣的看着我,手里还握着遥控器,正要换台到湖南卫视。我的心脏好像蛀满了孔,如火一样在胸腔里急切的律动。
  然后我砸碎了装瓜子仁和开心果的瓷果盘。
  随着这一声清脆,我脑内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断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与幸福,所有的教义和道德都源源不断的从我身体里散出去,而“真理”循序的钻入我的骨血。我先是开始哭泣。眼泪滚落,在我的下颌汇聚,最后滴在颈窝处,冰凉粘腻。源源不断的眼泪在我视网膜前形成一个凸透镜,把折射的光线捏造做幻象,颀长,在窗外。
  “你是谁?”
  外型像白鸟,又有多条兽足,长着一只山羊头,找不到它的嘴。可我能听到它的声音,打破骨传播的定律,直接进入我的脑海深处,烟花一样一簇一簇炸开。它说它是神,我摇摇头,透过我妈惊恐的面孔向后看,空洞的目光越过玻璃窗。
  “神是不会说谎的。”
  它停顿了一下,就消失了。
  随着它如风掠过羽毛一样四散,我的眼泪快速干涸,脸皮有点绷紧的感觉。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埃里西亚。

  直到被按着肩膀坐在心理咨询师的面前,我也一直是失了魂的状态。我妈看起来有点着急,一直在不停的絮叨,但那个有点地中海、穿着白色衣服(领口还有油渍,大概是菜籽油)的医师好像没有在听,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其实很讨厌我。
  “先做个测量表吧?”
  他把一张纸推给我。
  我看了一眼,标题是关于分裂情感性精神病的,果然他把我当成了疯子。我平静了一些——竭力的抑制住想要用他的保温杯把他脑浆砸出来的冲动,慢慢地开口了:“我身体里进了一些东西。”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我,从头到脚。“你是说,内部吗?”说着伸手按压了一下我的腹腔。我对这样的接触感到一阵厌恶,几乎是身体比头脑先行,抄起了桌子上的保温瓶朝他砸去。
  不过被这个胖子躲开了。他扶了一下躲闪时歪了的眼镜,看着被门口的安保人员冲进来按住的我,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妈,说:“或许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他已经出现了暴力倾向。”
  听着我妈的啜泣,我感受到那些虫子从胸腔中外涌,堵在我的喉咙,逼迫着我发出一声笼中之困兽的嘶吼。然后我就被带去了一间办公室,明亮,温暖,有绿植。我写了很多表格,做了很多事,也吃下去很多药物,可我仍然感觉有无边的迷茫和痛苦笼罩着我。
  ——三年后,我也踏进了同样的一间办公室,只是更明亮也更温暖,绿箩换成了黄牡丹。我身上也没有了恼人的捆缚带,不需要像无法自控的畜生一样被捆在椅子上,我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喊出她的名字,获得了同等的平静。

我换过很多医生。
他们找不出来我的病因,因为我确实没有生病——侵害了我的身体的生物,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最后,他们说我出现了严重的幻视,还臆想有人与我交谈,初步判断我同时罹患许多种精神疾病,所以需要在这里接受长久的治疗,并配合研究。
好吧,在这里比在公司要好很多,至少不需要再看那些令人生厌的东西。我找护士要了很多书,比如《希腊神话》和《圣经》,因为我被禁止使用手机,只能从这些并不真切的书本中寻找那个出现在我眼前的“神”,好像找到它的出处就能解释我的幻视一样。
分给我的小护士年纪不大,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和猎奇的东西。她是这间病房里唯一活泼些的,也不抗拒我的交谈。于是我问她:“你相信他们说「外星生物其实就是我们的神」这个说法吗?”她咬着指甲盖,状似沉思,然后说:“你知道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还有北美印第安的霍皮族吗?”
我说,我不太喜欢别人用问题回答问题。
“你俯瞰世界的文字语言与传说故事,会发现历史往往有惊人的一致性。比如创世纪的大洪水,和我们所说的大禹治水…嗯,世高峡谷里就有人类发现的、霍皮人描述的祖先的画像,叫做「阿努纳奇」,和苏美尔文明的雕像十分吻合。”她兴致勃勃的给我看她关注的公众号,“你看,Anunaki,蚂蚁人。”
“跟我问的问题没有关系啊。”我摊手。
小护士眨眨眼,说:“他们共同的预言都说,去了星星上的神,总有一天会回到地球。”然后她瞥了一眼我床头柜上放着的《圣经》,“你应该也看到了吧,圣经里面也说过,基督会重返人间。”
重返人间。
我想起那雪白的翅膀,张开后就挡住了光。

偶尔我想起读研时的那些事儿,会再看看应试教育的课本,政治必修四里面讲的哲学我很感兴趣。
   ——啊,说到哲学,我必须要说这样一件事。我曾经的确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但意志总会被不可解释的事情,在长久的软化中消解。护士说有时候我会突然顿住,双眼无神,四肢僵硬,看起来就像是被抽掉灵魂的木偶一样。这种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杯子或碟子就会自然垂落,粉身碎骨。(于是后来我的餐具都变成了不锈钢的)
我知道她说的那种情况,但除了喊我妈帮我赔偿餐具的消耗费用以外,我做不了什么其他的。因为那种时候我正被埃里西亚的出现所带来的一种巨大定力锁住,除了眼球还可以自由转动,整个人都被带入了一种冻结的状态中。它迫使我用意识与它交流,无需开口,我的所思所想都会被它截获。
在《约伯记》里,描述者言及上帝,说它的特点是全知全能,宽容慈悲。自称为埃里西亚的神长着撒旦的山羊头,却有着与神学书籍中的描述惊人的相似度。
“你有没有感觉,那些淤塞你灵魂、阻碍它不能自由驰骋你的身体的脏东西,正在逐渐被消解?”
  它沉闷的声音在我脑内出现。
  我说:“什么东西?你是说那些虫子吗?”从它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认定了它和这奇怪的事情脱不了干系。它说:“就是那些东西在拯救你。”
  拯救?
  我抚摸上自己的手臂,感觉它们在我皮肤下游走,在青绿色的血管里跳跃,最后,一阵剧烈的偏头痛结束了我的动作。
  “它们在破译你的基因密码。”
  它闷闷的笑了,和我的胸腔在共鸣似的震动更加剧了我的头疼,“你没感觉到吗?你明白了一切,拥有了宇宙一样宏观的范式,四维的视角。”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的光晕逐渐模糊起来,我胡乱的摇摇头,徒劳的想要中断它的声音。但它还是在继续,纯白色的翅膀彻底打开,如雪的羽毛根根分明却又交叠在一起,诡异的美感扑面而来。失去意识坠倒向床铺的那瞬间,我听见埃里西亚的低叹: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1」

我想起那个下午,江一鹤就坐在我对面。
我听他讲完了他关于这个世界的推测,并且做了充分的笔记。这是一个我从没有接触过的病例,他很清醒,甚至对我们产生了一种蔑视;但他同时也很痛苦,因为他拥有了更宏远的知觉,却仍然无法看到真相与尽头。
黄昏吞噬整座城市,从这里可以看见水上公园里的地标建筑,琉璃瓦被暖色的光一点点铺洒满,夕阳沉在雕栏画栋后面。江一鹤正朝着窗户坐,脸色些许缓和,我们彼此陷入沉默。他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已经无从推测,但我确实在回想他的话。
“地球是一个监狱。”他音量不大,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我们是被高等文明囚禁在这里服刑的。这也是埃里西亚说给我的——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也许我无法解释给你听,因为我也没办法拿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总之,我们现在已经在第四世界了,在被毁灭了三次的土地上。”
“为什么被囚禁?”
在他之前就给我讲过神学相关的一些东西、还有蚂蚁人的故事以后,我似乎并不难接受他的世界观。他说盘古开天辟地,或者西方宗教中的创世,譬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此类云云…其实就是像蒸笼被掀开了盖子一样,初生的我们暴露于未知的地球,开始漫长的服刑。
“因为我们太残暴了。”他摸了摸上衣口袋。“不好意思,有烟吗?”我看到不知道谁留在桌子上的一包,拿起来递给了他,并表示我不介意。江一鹤吸了一口,苍白烟雾在鼻翼耸动间与空气置换,他眯起眼睛,看起来有点疲态。
“——我们太残暴了,总是要破坏美好的一切。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受罚,永远探索不到外面的世界。宇宙是一个谜语,月球是每分每秒都在围绕地球的监视器,这里呢…这里是被遗忘的地方。”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整个人触电一样坐直,“人类发现的最远的星体是GN-211,距离我们有320亿光年。”
“嗯?”我没反应过来。
他揉了揉眉心,“人类还是没能离开太阳系。”
  不等我回答,他就紧接着发出了悲哀的感慨,“人类始终无法离开太阳系,亲爱的。”


“那么…人是会死掉的,死掉了就消散不见了啊。”我嗫嚅着。江一鹤猜出了我的疑问,于是自然的打断了我:“好人短命是因为他提前出狱了,轮回去了更高维度的地方体会新形态的生命。恶人——我,会被锁链套上,一世一世在这里追名逐利、勾心斗角。”
轮回,似乎是个不错的解释。
“那这些虫子,还有那个神找到你,只是为了把残酷的真相告诉你吗?”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动机,实际上我仍然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我接受了近二十年唯物主义的教育,也阅读过许多的书籍,对所谓玛雅人或者霍皮族的预言不屑一顾,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对这个亲身实践过的世界的认知。
江一鹤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它们希望我能…加入它们?”
“为什么是你?”
这种过强的使命感会让人发笑,因为天选之子本不该存在。他说也许是因为他对真相的欲求过于强烈,也可能就只是随机的,“就像抽取实验样本一样。”我在本子上记着,然后动了动身子。久坐让我感到劳累,腰椎处格外酸疼,窗外已经是如墨的漆黑,于是我合拢本子,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显得有点惋惜。
“我还有没说完的。”江一鹤耸耸肩,“也许明天我就不想再说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刘芳的短信静静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问我为什么还没有结束,以及要不要吃杨铭宇的黄焖鸡米饭。我想了想,手指上下翻动的回了一条“要”,又跟了一句“我遇到点儿麻烦,晚些见”,然后关掉了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嗯…既然它们希望你加入,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种有可能导致病人以自杀的方式去追求某种”真理“、或去往其他世界的说辞,总是让我们格外注意。我甚至有点担心他是不是被什么邪教洗脑过,迟迟走不出来。毕竟这套说辞,太像某些拥有非凡领导力的人编出来的教义了。不过看来这两三年,江一鹤一直没有动过自杀的念头。“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他低着头,头发一绺一绺滑到他眼前,遮住阴沉的眼睛,“但这世界很烂,而且我没办法再继续了。”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我应该劝告他,于是喉咙动了动:“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生活呢?据我所知,你应该是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花天酒地一辈子的吧。即使是监狱,这样的生活也已经不错了。”
“你来过我的生活,应该会觉得厌恶。至少,那样的高楼大厦里,养不活一朵黄牡丹。”
这时候我手机“嗡”的一声,他顿了一下,就停住了话头。我拿起来扫了一眼,紧接着立刻解锁,打开了刘芳的对话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江一鹤此前所有的病历上都忽视了一条,就是他曾经短时间服用过安非他命,而且还有一定成瘾。
安非他命会导致人产生幻觉,瘾发作的时候还会有蚁走感。我好像突然知道了怎么解释他看到的埃里西亚,还有那些游移在他身体血管里的虫子——那种无法忽视的瘙痒和疼痛感。
在我有一瞬间愣神的时候,江一鹤又开口了,“你听过这样的话没有: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我只觉得这漫长人生像空旷田野,灰败的欲望如杂草般丛生。你说我太悲观,为什么不假象世界是乐园,可已经看见了荒野,如何再欺骗自己是游客呢?”
我想着安非他命的事儿,于是坚持结束了今天的会谈。
他看我缓慢的收拾东西,做沉思状。我感觉有一条线在我脑海中连起来,像破开层层荆棘与灌木后找到的一条小路,通往金色殿堂。不知不觉着,把文件都一股脑塞进书包里的动作变得有些粗暴。“喂。”江一鹤喊住我,但没喊我的名字。
我转头,蹙眉。
他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自杀。

我回到天津一年多以后,有一天在家里泡澡的时候又翻看手机里的电子资料,回忆与江一鹤认识的这些天,他所说过的一切。我总感觉他还有后半句,只是咽在肚子里没说出来,但我能大致猜到他想说什么——因为他后来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
他应该是想说,他会找到更好的方式——比屈服更好的方式,离开,然后带我们跑。


「2」

小护士跟我讲了很多。她说人类住在第四世界,前三个世界分别毁灭于大火、严寒和洪水。
她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正赶上南方的雨季,七八月份,有江淮准静止锋带去的梅雨。我连日听video都可以听到各地水位高涨的消息,倒也有些末世洪水的意味。“他们不让我跟你说太多,因为这些话对你的病情来说…其实没什么帮助。”小护士笑了笑,“但我觉得你没病,就是有点中二。”
“中二?”我咀嚼这个词。
“就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使命呀,跟别人不一样呀之类的。”她点点头,“还很喜欢思考奇怪的问题。”我说,那你跟我一样,你对这些的兴趣可比我高多了。她说我主要是觉得你这个脑洞不错,很适合我最近在写的一个科幻小说。
  我说,行,写完之后给我看看。

药物的副作用很大,有时候我会把药片压在舌头底下,等查房的医生走了以后吐出来。我必须保持清醒,无法承担头晕腹泻带来的乏力。
但我并不想这么快离开精神病院,因为外面的世界更让人厌恶,在这里至少还有一些新奇的神话供我消遣,也供我足够的时间用来思考突如其来的一切。
——埃里西亚并不经常出现,一般会出现在我走神或犯困的时候。按它的话来说,这个时候的我意志力最薄弱,比较好说服。我嘲讽的勾勾嘴角,说你这样就很像邪教组织。它似乎很难理解邪教这个词,但它反复申明,欢迎我加入它们的教义。
我有时候会追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但不会得到答案。
最多只是告诉我,因为我本身就属于它们。

“地球是一个监狱。”
这个论调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毕竟在大学时我也是天涯论坛与豆瓣组的常驻用户,对地球的臆测从未停止过,“月球是监视器”的说法更是已经有了系统的视频,发布在各大视频网站的角落里,坐拥几千浏览量。只是平时听到那些神学家说,与真正听到它从脑子深处跳出来,像自我的一种意识与想法,感觉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我并不想加入那些虫子。我可以想象到它们跳出我身体的样子,我也许会皮开肉绽,也许会毫发无伤,但它们肯定如蛆一样白嫩肥胖,蠕动在我的皮肤表面或者浅褐色的地板上。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存在,即使是拥有更多的知识也不行。
我有了一个想法,破釜沉舟的想法。

“你看过克苏鲁神话吗?”
在我选择隐藏自己的想法、装作一个正常人一样以后,我的各项指标立刻回到了正常值的区间内。医生给我开了点药,又跟我妈说了几句,我就出院回家去接手公司事务了。敷衍完股东会的那些烂人后,我总会想到那个小护士曾经问过我的话,“洛夫的设定我觉得很有趣——希望与神明交涉、并且获取它们的知识的去探索宇宙的人都疯掉了。如果你经历的这些是真的…我不太希望你疯掉。”
那时候我很讶异她居然认为我不是一个精神病,毕竟连我自己都要觉得我有什么问题了。埃里西亚和它的虫子们把我折腾的够呛,于是我回公司以后立刻找助理帮我搞了点儿安非他命,这件事情我瞒得很紧,甚至在日后的每一次心理咨询与精神治疗时,都刻意抹去了。
服用过安非他命以后,我会出现新的幻觉,但不外乎还是与它讲述的新维度有关。我甚至会看到时间的流逝——像实验室里放着的大脑切片,一片接着一片,如某一种奇幻且莫测的景观。它客观的存在于我们之前或之后,我同置身于镜像迷宫一样迷失于此,在其中移动,一片一片的穿越。

我就是在决定了找回自己生命的决断权以后,开始设计那个机械翅膀的。
花了两年多,我终于从一开始被虫子入侵身体、篡改基因的迷茫中清醒了一些,我不再感到无所适从,而是开始寻找一种无需加入它们就能够逃离这个监狱的方式。
公司的事务繁多,不过大概是因为我有过精神疾病的前科,那些股东已经不再寄望于我。大部分的事情都被交给了助理,只有决策时才会用到我。实际上我并不在意我爹的公司会怎么样,也许他的私生子们比我在乎。
我造好了钛合金框架以后,开始托人帮我找羽毛。
理论上来说,我想要的是埃里西亚的那种雪白无暇的,也许是鹅毛,但我只能找到白的泛黄的羽毛。那些日子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有点像不肯早朝的昏君,手机关了机,只对着一筐又一筐的鸟类羽毛,翻捡后找出差强人意的几根,剩下的全部扔掉——好在我最后还是凑齐了勉强够铺满两扇羽翼的量。
我这副样子,我妈自然是把医生又喊回来了。敲我门的就是那个跟我聊克苏鲁的小护士,她踮着脚尖绕过一地的钢材、麻绳还有羽毛,铺天盖地的羽毛,然后站在我面前细细打量着那张画好的图纸。深红色的线勾勒出一个雏形,旁边用黑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不错。”她笑了。
“也许我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我说。
“你是个上过学的人。”她似乎想了一下,“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是假的,但是我确定你即使可以飞起来,也不可能胜过地心引力。你走不掉的。”
我说,如果我死了,那我就可以检验一下埃里西亚所说的轮回,我还可以知道我是个好人还是坏人。说到这里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如果真的有来生,我还要活在这个苍凉的世界上,被未知的恐惧与遥远的真相所折磨,绕不开直面自身困境的问题…那也许真是一种残酷的刑罚。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呢?即使是糊里糊涂的过一生也无所谓的吧,死了,然后去轮回或者侥幸去了天堂,那也都是现在无法确认的事情了。想的越明白难道不是越煎熬吗?”
小护士坐在桌子上,随便的晃荡两条腿。
“我是一个功利的人,价值是我的动机。我还不能确定,到底是碌碌一生却无所目的的人最可惜,还是那些为了渺茫希望献出生命的人更可惜。”
“那神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神的动机并不重要。也许世界只是上帝与撒旦打的一个赌,而你和我都是约伯。”

后来医生跟我交谈了几句,觉得我没什么问题,也没复发,就拎着东西走了。临走的时候留了几板药物,嘱咐我妈盯着我按时吃。我连连应和,转手把它用完美抛物线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那个周三,我站在天台上,穿上了我的翅膀。


「1」

提起安非他命的时候,江一鹤难得有些羞愧。
他说我很抱歉隐瞒了这件事情,但这不是什么好事,对吧?我说,你应该告诉我,不然会影响我很多问题的判断。
那时候我已经几乎确认了,用心理咨询那套分析法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因为还有这条线没有串上。回去与刘芳分享了我的笔记以后,我们俩更是认为他有一定程度的臆想症,并且已经到了诱使他尝试自杀的地步。

他说他第一次听到埃里西亚喊他的名字,就是在他服用了安非他命以后。
我说,也许那只是个幻觉,说不准当时碰巧有人在喊你。他说不会的,那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不…我甚至能看见它。”他说着,张开手为我比划,“像白色的大鸟一样,但长着很多足…嗯,具体是几个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两个,总之竟然不让人感觉到恶心。它长着一颗山羊头,对,就是…虽然听起来很怪异,但注视着它让我感到宁静。”
我在纸上慢慢的画着。
“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平和过。”他叹气。
“为什么叫埃里西亚呢?”向他确认过是哪几个字以后,我觉得有点耳熟。“不知道。我只是根据它发出的声音音译了一下,因为那…不是什么已知的语言。”听完这话,我想起初见时他发出的咕噜声,于是问道:“像…你的名字一样?”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那种东西看成他的名字。

江一鹤今天看起来有些焦躁。
“嗯…你是怎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喊出我的名字的?”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也许这会让话题落入轻松的氛围内。
“它告诉我的。”
“那岂不是什么问题你都可以知道答案?”
“埃里西亚并不会一直与我交流,回答我的所有问题。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忍受着过载的知识带来的头疼,与巨痛过后的迷茫。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挫败…就好像抓住了世界的枢纽,但又无能为力。”他抱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揪着自己的头发,“那些虫子一直跟我说,我是他们的一员,即使现在不是,以后迟早也是。一开始我很厌恶,甚至想到了自残,可是他们说给我的那一切…太震撼了,我无法不相信。”
“什么?”
“就是我跟你说的秘密,我们被关在地球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成为他们的一员呢?你应该知道…做机械翅膀其实没有什么用的吧。”我滑动手机屏幕,找到那条过期了的新闻。曾经它占据着每一版新闻的头条,如今已经在无数花边新闻下面吃灰了,那张白色翅膀的照片还是散发着诡异的美感,它栩栩如生,好像机械与血肉生长在一起。
“做这个的时候,我只是在试图寻找一种‘不成为他们其中一员’的方法,凭借自己逃离地球的桎梏。”他眨眨眼,三白眼显得没有那么阴郁了,“毕竟我是狮子座,我不太喜欢被…嗯,掌控?”
“可你也知道,地球引力绝不是你有了翅膀就可以克服的。”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说的话一样,只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笑了笑,“对,我失败了,但我还想再试试。”
“所以现在呢?你想怎么做?”我开始有点儿紧张了。
“我有个飞船,不过还没有竣工。”他掐了掐手指尖,“目前进行到了外壳部分了。”说完以后,他都觉得有点好笑,并且盯着我的眼睛笑出来了。
“诶,你不是说,只要死去就可以进入更高维度了吗?”我突然意识到我说错了话,作为他的医生,我不应该用这种诱导的语气去让他思考自杀,但我意识的太晚了——我似乎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因为我总是被他牵着走。到后来已经不太像是我在治疗他了,反而是他像一个传教士,怜悯的看着我,又慈悲的宽宏了我的无知。
“你没有好好听我说。”他语气还是很温和,充满耐心,“我说,好人短命是因为他们进入了更高维度,过更好的生活,这里的前提是什么?”
“嗯…好人?”
“是的。”他打了个响指,循循善诱的样子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是个坏人,我死了只会轮回下去,一世一世的重复经受我的痛苦。”
“坏人?“我把这个词在口腔里滚了一遍,才咬着念出来,“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坏人?”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宠溺的表情,带着和善的笑,让我感觉有些脊背发凉。“原来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我把后背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至少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这次赌错了,万一下辈子埃里西亚不会再找我了呢?”
虽然这一切都很荒诞,我也觉得所谓的“埃里西亚“只不过是虚构的一个东西,但我还是被这些逻辑折服了。这实在是很完善的一套世界观,从他对自然万物的解读,到对宇宙的构想,我似乎都找不出一点破绽,作为我治疗的突破口。
我问刘芳,觉不觉得他有点精神分裂。
刘芳很罕见的爆粗口了,说你他妈的专业是不是白学了这么些年,精神分裂什么定义,你现在给我背两遍。我说,但是如果一直有一个…姑且算作人的这么一个东西跟他保持对话,这写报告的时候应该怎么写呢?人格分裂?
刘芳倚在墙上,叼着笔尾沉吟了一下,说,我觉得那什么什么西亚不算他的人格。然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容容,难为你了。”

江一鹤在我手下待了一年多,可能一年零几个月吧。他一直表现的很好,好几次院长甚至觉得他已经好了,应该出院。只有我清楚这是他的伪装,他蛰伏着,时刻准备下一次的流亡。
不过他把《圣经》放下了,找我借了很多机械工程类的书。
除了会在饭点传教以外,他也不再跟我说埃里西亚和那些虫子的事儿了。给他做的人格分裂测量表,他也在安全区间内。旁人看来,这就是康复的迹象,但在我和刘芳眼里,更大的担忧还在无限膨胀。
“我最近隐约能感觉到我上一世是什么了。”
有一天我去给他送药,他久违的喊住了我,说起没头没脑的话来。
“嗯?”
“做梦的时候梦到的,因为醒来时这种熟悉感过于强烈…所以我认为是前世记忆。不过只是我这么猜,并不敢确定。”他瞟了我一眼。
“没事,说就好了。”
“是…一个因为不敢杀别人而被杀掉的士兵。”他笑了笑,“挺遗憾,应该不是一二战那种规模的。”
我也跟着笑了:“那你应该算个好人吧,为什么没有去到那个维度?”
“因为战争本身是反道德的。”他若有所思,“商量个事儿成吗?大夫。”我说可以啊,你又要什么书。他狡黠的眨眼,“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再跟你说那些了吗?因为你把我当疯子看。所以,咱俩单独相处的时候,你能别拿对待精神病的那一套对我吗?像朋友一样,你听我说说话就行…我真不要求你相信我。”
江一鹤这么说我并不意外,但我还是推了推眼镜,左手搭在写字板上轻轻的敲——这是我思考的习惯,很破,但是改不掉了:“我的责任是治好你。”
“你治不好的,怎么样都不行。”他在这方面意外的笃定,“摧毁一个人建立好的认知体系,需要比原先更残忍的手段。”
“可我是医生。”
我知道我需要让我的病人相信我,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你得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
江一鹤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怎么治?用药物阻断我的思考,强迫我忘掉发生过的一切?”
“会有很好的方法的。”我想了想,其实我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嗯…我会尽量让你少吃药,这样你会回去工作也不会受影响。”
饭点的铃打响了,他用食指与拇指并拢着捏起床头放着的项链。那是一个很细的银链,上面不是十字架也不是基督耶稣像,而是小巧好看的一枚戒指,细看上面还刻着符文。
“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他端详着它,“但不是这个。”
为什么要送我?我问。他歪了一下头,说,也许因为我们不久以后就要分别吧。
在我临出门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把。
“我有时候总觉得你不像个医生。”他叼着烟,我皱眉,不知道是谁偷偷给他带进来的,于是自然而然的给他拿掉:“在你这儿不像。”
“嗯。”他扫了我一眼,“像个诗人。”


「2」

我知道容缺要离职以后,意识到我也差不多了。

那天我站在诊室门口,摩挲着手里的项链,突然想起来我要送给她的礼物,还没来得及给她。我感到遗憾,因为我越来越感觉肩膀发沉:文明缓慢向前推进,仰望宇宙的那些人始终深陷泥潭,这种感觉复杂而奇异,却让人不安。
切片的时间正在一叠成沓的破碎。
我妈来交钱的时候,我托她把定制的礼物带给了我——刻着心经的银镯子,没什么用,也没有什么辟邪的力量,只是很好看。我郑重其事的褪到她手腕处,然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临别的那天,我跟她说,显得有点儿轻佻。
“这是什么搭讪方式吗?”她摇摇头,“我可以戴到你离开这间诊室,但我不会留下,因为收下你的东西不合规矩。”
“你与我说的一切,应该都不够符合规矩。”不过我没有强求,“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你看过《伊凡伊里奇之死》吗?我觉得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低估的一本书。”
“看过。”容缺认真的想了想,“里面有个奇妙的比喻,说我们认为自己在走上坡路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走下坡路。不可否认,这本书确实值得一看。”
她的可爱之处在于,她真的认为我提起某一本书或某一理论,只是想与她进行一些浅薄的探讨。
“嗯…”我抿嘴,心想也许是感冒了,不然为什么嗓子有点疼,“是这样。我就是在想,我们的时代在飞速发展,但这种占有物质且妄图征服客观边界的方式,也许会让我们坠入虚无。”
“你又在想这些了。”
容缺无奈的看着我。“记得吃药,好吗?”
然后她出去了,因为我们都听见了四楼的铃声。她很忙,经常留给我一个孱弱的背影,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再见的,她总会被我找到。

打开机械工程的书,里面有粗的红色水笔勾画的草图。椭圆形,有点像盾牌。
我把它拿出来,摊平了。
白色的山羊头在我瞳仁里出现,我听见它嗡鸣着的低语。它说来不及了,地球就要进入庚子年,万物重置,规整秩序的遥杆即将落下。

「1」

复职以后的第二天,我跟刘芳说,我得跟你梳理一下这件事情。江一鹤很有可能在天津哪个山沟子里面,偷偷摸摸的搞他的宇宙飞船。
她说你犯病别找我,我帮你联系小陆。
然后一张明信片就留在了我钱夹里。
   
我记得我去北京前,小陆来找我做交接。地点选在咖啡厅,气氛被搞得像相亲,但我俩的表情都挺严肃。我说我其实还挺不放心把江一鹤交给你的,小陆笑着说是不是我看不起他,觉得他压不住。
我耸耸肩,说你自己体会一下就知道了。
——都知道我遇见了一点麻烦,没能在一年内写出什么有价值的报告,估计是怕我觉得别扭,所以小陆也没要什么,只是找我问了问我的看法。
“我其实看见你给我那个报告了,你怎么每一条前面都打问号啊。”小陆挺疑惑,我叹了口气,说:“我实在没办法给他下定义。”
“嗯…这个埃里西亚,”他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一下没念错名字以后,“你写的是…也许是一个副人格?”
我有点心虚的点点头。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副人格可以是山羊,还有白色大鸟的。”他挠了挠头,“那这个,你说他身体里有虫子…什么意思?”
我简短的解释了一下,然后补充:“我觉得是他之前使用安非他命的原因,就是,发作的时候,严重的蚁走感让他以为自己身体里有虫子?”
这件事是刘芳从助理嘴里翘出来的,我觉得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但是他不是说虫子和他对话吗?虫子也是副人格吗?”
“我不知道。”我把笔放在桌面上,脱了力气,“那就是幻想症,只能这么说了,虽然有点概括性太强了吧…”
他擦了擦镜片,很用力。
“看起来你是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
“我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去北京的。”我无辜的摊手,“真的是因为我弟弟比较着急。”小陆笑了笑:“没事。所以他是突然被那个叫埃里西亚的东西洗脑了,认为地球是个监狱,我们都在这儿服刑?还有什么转世轮回的…妈的,不是什么邪教吧。”
已经被多次指控为邪教的江一鹤打了个喷嚏。

去北京以后我们就没联系过,包括江一鹤在我离职后不久就飞越疯人院了这件事,他们也没和我提过。我甚至有时候在想,他们是不是觉得江一鹤跑路是我帮忙的。
我回天津以后,按这个新号打过去,又找小陆问了问。人丢了以后他就跳槽去别的医院了,跨越半个天津来找我也确实不容易。
“容容回来啦?”他跟我击了个掌。
我直接坐下了,他尴尬的挠挠头也跟着坐了,我们各自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陷入了沉默。
还是他率先开口:“你弟弟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在北京过完年才回来,是因为医生说先观察一段时间,正好他学校也放假。他感慨了一下:“你这又当姐姐又当妈的,也挺不容易的。”
“我找你来又不是聊家常的。”我笑,“还记得江一鹤吗?”
“哪能忘啊,人毕竟是在我手里丢的。好在他妈妈是一点儿也不着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私生子…这要是换个家属,我现在能被乱刀砍死。”
“嗯…他逃跑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什么吧。他跟你说的那些,从来都不跟我提。你要不跟我分享那份报告,我都觉得咱们把他给关错了。他啊——平时就是托我买书,然后有时候跟我说他头疼、发冷,我看他精神状态挺好的,不像是跟你那会儿,像个神棍一样。”
“你再想想。”我想到他跟我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时候,不由得皱了皱眉。
“按时吃药,接受治疗…哦对,他说他在造飞船,他托我买的书也都是一些建造类的,挺学术理论的。”
“造飞船?”我头有点疼,江一鹤确实和我说过造飞船的事儿,那还是一年多以前他亲口告诉我的。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玩真的,“他在这里面关着,往哪儿造飞船去?”
“所以我没往心里去啊。”小陆整个人身子往前倾。我脑子有点乱,于是啜了一口咖啡。这家店专门做冰滴咖啡,琥珀色的,在透明杯里很好看。“不过他倒是跟我说,咱们这儿…“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职了,于是很不好意思的改口,”吴家窑,是个不错的读书的地方。“
“在精神病院踏实读书,还挺浪漫。”我窝在布艺沙发里,闭上眼睛,突然我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当他…积累了一定知识以后要做什么?”
“啊…他倒是说过,在这里读书很踏实,等他把没搞懂的一点东西弄明白以后,也许就不需要继续呆着了。”小陆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不…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那时候他就出院了。”
我感觉很疲惫。
这么看来,应该是他的飞船还没做完,遇到了一点瓶颈。正好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他可以安静的想一想问题出在哪,躲开那些疯了一样的职员,还有本来该他承担的那一份经营企业的责任。
——那他的逃跑,不仅是早有预谋的,还是有清晰目的的。只是不知道是否有接应他的狂热信徒,更无从知晓为什么他离开的时间与我离职的时间如此接近。
而且不直接申请出院,一定是时间紧迫,迫使他做出了逃跑的行为。

后来,我看到洞穴里那张有点像人皮的东西,还有那个深不见底、似乎是通往地球最核心的那个泉眼的时候,心里的疑惑大过了恐惧。我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四肢的协调性,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大脑里的想法。
——那时候我在想,江一鹤这种不可一世的、糟糕的狮子座,居然最后也是选择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不再固执的寻找一个出逃的方法。
我不由得在脑内放幻灯片一样的、过了一遍我遇见的那些苦受精神病折磨的患者们——这个世界究竟有多残酷,有多么无法忍受,才能迫使人们无休止的寻求解脱?


「1」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刘芳根据“宇宙飞船”这一线索按图索骥的时候,江一鹤主动来找我了。

他堵在我家楼下的那刻,我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正巧手里拎着给弟弟补身子用的黑鸡,它被冻得像冰坨子一样坚硬,咣当直接砸在地上。
“江一鹤?”
他不作声,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往楼上走。我跟着他小跑的踉踉跄跄,几次差点被走了很多遍的楼梯绊倒,星星点点的光斑顺着老楼的砖缝漏进来,打在他枪色的大衣上。
最后我们停在我家门口。
我那时候确实不该怀疑埃里西亚的存在,除非他调查过我。我盯着自己的门牌号读了几遍,熟悉的数字此刻让我感到恐惧,心里异样的感觉如潮汐一样翻涌不停。
“你干嘛?”
他挑眉:“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弟弟在学校读书,读住宿学校,周末晚上才回来。我想了想,掏出钥匙开了锁。他身上没有危险的气息,更没有那种随时会杀人的躁狂,江一鹤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多了点胡茬。
客厅的灯打开,他掏出一支烟。我想了想,还是伸手给他拿掉了。
“人类的文明体系不值一提,很脆弱的。”江一鹤突然懒洋洋的说,突然的就像他的到来,一样毫无征兆。他也没介意我的动作,“你有没有很喜欢的艺术家?”
我说我不太懂这个。
“我喜欢蔡国强,就…给北京奥运会设计焰火那个。”他眯起眼。我啊了一声,问:“做天梯的?”
“嗯。”他又抽出来一根烟,但只是放在中指和食指间把玩,“我觉得这样的人很好。虽然肉体只能留在地上,但是他的火光可以攀越到天上去。”
“很有反权威的象征。”我应和着,然后把鸡放进了厨房水池里解冻。
江一鹤低着头:“心理学也算社会学吧?”在我点头以后,他终于把新的一根烟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问我,“那你觉得,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
“直立行走和钻木取火。”我坦诚的回答,“初二下学期历史书上写的,你要,我翻给你看。”
“不是。我觉得是求知欲。”他摇摇头,“狗能做数学题,大象能写书法,但是如果没有人这个干扰因素,它们应该不会想到做这些。”
“它们不需要啊。出现数学家或书法家是因为生产力发展导致的资源过剩,催生了新的阶层。”我说,“不太苟同。”
“那也无所谓。”他叹息,“我只是想说,人会对庞大的未知产生恐惧,也会产生征服欲。但是我们配不上那些源源不断汲取进身体中的知识,我们会过载、超负荷,然后疯掉。”
“好了。”我抬手阻止他,“我现在完全可以把你的病因归纳出来了——过量阅读克苏鲁神话导致的精神失常,外加轻微人格分裂。”
江一鹤被我气笑了。
“我总觉得你特别想说服我。”
我盯着他,“其实这没什么意义,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找到我的,不过我也不关心…如果你能克制一下偶尔的狂躁,把你的理论发展成邪教也行得通,但不要再说服我了。”
“这不是我的教义。”他躺在椅子上,脖子往后一仰,“是埃里西亚的。”
“你这些天按时服药了吗?”我没搭理他,把香菜放在案板上切成碎末,“刘芳说之前她值班,看见你把药压在舌头底下应付医生,是不是?”
“那东西会让我昏沉,我保持清醒才能逃出去。”他眼神突然变得很哀伤,“虽然我发现,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笼子,换了一个大点的。”
“那下次把药吃了。”
我叹了口气,“你需要它们。”他没发话,我就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顿说的很坚定,“我是你的医生——至少曾经是。你听我说,那些都是假的,你只是服用致幻药物并且有一定的臆想症,他们让你混乱。现在你应该做的是好好服药,回来配合治疗,忘掉那些。”
“你说完了?”
江一鹤撇嘴,“无所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的飞船建好了,我打算带你一起跑。”

飞船建好了。
这几个字已经完全打碎了我可怜的世界观。

压下诧异,我抖着声音问他“为什么是我”,就像他当初不停的追问埃里西亚,为什么成为它们一员的一定是他一样。江一鹤很坦诚,说:“你是不是发现,我俩认识这么久,我只有初见的时候喊过你的名字?”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更多的时候他喊我“喂”,很没有礼貌,但纠正了许多次他都很坚持。
“名字是最短的咒。”他说,“上帝有一项技能,叫做「言灵」,日本神话里也有很多处提到了语言的能力。比如说你看过的《千与千寻》…这样的,剥夺了名字就剥夺了记忆。”
“嗯?”我觉得他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所以我喊你的名字,我们会产生联系。”江一鹤耸肩,“你要理解为我不小心喊了你的名字,就要对你负责,也可以吧。”
“我弟弟还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我淡淡的回答。他笑了,说你应该抛下他的,因为更好的世界,什么都会得到满足。“如果是你,你会为了让他去更好的世界而杀死他吗?”我问。他果然干脆的回答:“会。”
“但我不会。我希望他顺应自然的演化。自然让他生长和荒芜,自然让他开始和结束。”
我推开门,“你走吧。”

等他走了以后,我立刻和刘芳取得了联系。
刘芳说这都不重要,我把江一鹤这个信息再次散播出去以后,有一个其他精神病院的小护士联系我了。你们改天见一面吧,她有话要说。
我说就现在,不用改天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对着一个苹果出的笔记本电脑打字,神情很专注。我小心翼翼的挪近里面的座位,没有惊扰她。虽然在米粉店写东西,似乎不是一个很正常的行为。
小护士看我来了,合上了电脑。
“我在写小说。”她解释道,然后伸手给我。她的手很凉,碰到的时候我忍不住回缩了一下。“我姓谭。曾经是负责看护江一鹤的,不过现在转行啦。”
我点点头。
“在说他以前,你看最近有一个访谈了吗?好像是玛胡提在讲祖尼文明的内容,我觉得很有意思,也许对你有帮助。”
我皱了皱眉,这不会又是个地外文明狂热爱好者吧。我跟这种人打交道很累,因为他们的思维明显不正常,但又无法对他们的心理状况进行评估。
  “有很多学者都认为地下还存在着昆虫人这种东西…当然也不一定只有昆虫。他们需要一个入口——比如东方的小科罗拉多河交汇处。而主科罗拉多河,有一个洞石做的圆顶。他们称之为西帕普。所有的印第安人都来自西帕普或西帕普妮玛。那就是他们从宇宙的其他地方出来的地方,现在我们可以称之为虫洞或漩涡。”
  听起来很像无聊的神话,我心想。
  “所以也许某些地洞就是通往异世界的道路呢。”她笑了笑,“我和江一鹤交流过这些——啊,你不用露出那种眼神,我知道我不应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应该引导他去想更多,但是。”
  她眨眨眼。
  我有点儿生气:“你这样很没有医德。”
  “江一鹤以前跟我说过,他就是想知道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们从哪来的,死后要去哪…嗯,每个深究的人最后都疯了,不是吗?”小护士打了个哈欠,“他出院的时候说,「没有什么能困住我,除了死去的我」。也许就是这样吧,死去的人得到了答案,活着的,总是一无所知。”
  我说江一鹤其实回来了,还来找我了。
  “我觉得你应该去见他。”小护士比了个抓捕的动作,“带上几个人,把他捆回来。”
江一鹤又来找我了,还要带我走。
那个时候的江一鹤比任何时候的他都更像一个疯子。
斟酌再三以后,我把我弟弟交给了邻居大娘托管,说我跟组出去有个野外调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理由这么蹩脚。
我和他一起进山的,但是喊小陆带了几个人保持距离的跟着我——因为我始终不相信这一切,包括埃里西亚和那些虫子的事情。我的想法是,在看到飞船以后直接拒绝他,然后能带他走就带他走。为了避免他被激怒后做出什么不可控的行为,小陆还带了棍子。
远远的,我看到那个飞船了,是一个铁皮壳子,里面铺了一张床。有点儿像一部电影《大佛普拉斯》里面的设计。
光从壳子来看,确实像那么回事,可以想象这也是耗费了许多心力的。江一鹤和我介绍的时候很亢奋,他似乎能面对着这片荒芜给我介绍推进器、联络系统和逃逸系统。我委婉的说,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他听完以后有些垂头丧气。
“我是想拯救你的。”
他眼神很诚恳,甚至泛起了泪花。我知道他这时候已经从包含攻击性的狂躁状态、转化成低迷且自我认知缺失的抑郁状态了,于是把手背在身后给小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太紧张。
江一鹤看着他的飞船,很久没跟我说话。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叹了口气,踹了一跤那个铁皮壳子,“我说的是真的,我们被困住了。好人很难做——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做到真善美的标准的只有圣人。”
“抱歉。”我向前一步,”但是我还有弟弟…他还小,需要我的帮助。“
“他只有这一世是你的弟弟。”他突然又有些激动了,我听见草丛窸窸窣窣,应该是小陆他们。
“我刚开始也很固执。毕竟谁被突然告知,自己的基因密码已经被改变了,又凭空多出一个族群和宗教,说他们可以接纳你…谁都会受不了吧。”江一鹤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很了无生趣,才会被选中吧。”
我刚要开口,他用眼神示意我听他说。“你听我说。”他倚着飞船坐下来,“那个世界——埃里西亚的那个世界,你可以看整个银河系、猎户座,所有事物都能通过神的意志传入你,你和整个族群都有共同的感受与目标。”
“没有疑惑,也没有真理,”他耸耸肩,“一切都是沧海一粟。”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作答,那些话堵在我喉咙里,让人发痛。
“那你要…”我斟酌了一下,“去它们的世界?”
他说是的。“我根本不属于这里的生活,我只是被装在这个半红半透明的移动展示盒里面,在他们铺满悲怆的街道逗留片刻,然后就会消失,而他们的生活依然如故,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与他们无涉地穿过他们的生活。”
我看着他,眼睛里泪光闪闪,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离了,我们在无尽的悲哀里相逢。山间,一条无关紧要的河流携着漂浮的残骸匆匆而去,而河岸是永恒的。
水流转向不知名的去处。
我说我要走了,然后给他留了一包干纸巾。他居然没阻拦我,更没有趁着我转过身以后一棍子敲死我,而是静默的注视着我的离开,像在目睹太阳系的爆炸与毁灭一样,慈悲中带着些怜悯。
我走了以后,他原地徘徊了一下,就走进那个山洞里了。那个山洞嵌在高耸的石壁上,这个石壁有点像敦煌背靠着的,但没有那么高大。在来之前,小陆他们带了捆缚带,甚至还有麻醉针。不远的地方就停着车,可以制服以后把他直接带回去接着扣押。我笑着说,动物园逮畜生都没这么大排场。
随着他的转身,小陆他们压着脚步声也跟上了,大概一个钟头后出来。跟我骂了一句脏话:“操。这里面就一条道,走了十米深也没看见活人,紧里头是个天然石室,地面上有个很窄的洞,竖直下去的,就什么也没了。”
“那个洞多大?”
“肯定不够塞一个人,连我胳膊都费劲。”他比划了一下,“有点像…大些的泉眼?”
“那江一鹤凭空消失了?”
“也不算吧…”小陆也是蒙了,上次听说他绕过人和安保跑出去还只是惊讶,这次沿着条死路都能把人跟丢了,就已经是傻了,“我过去的时候,瞟见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他皱着眉回忆,“非常快,肉眼看不清,只记得是纯白色的,好像有羽毛。”
“…也许是洞里的鸟吧。”我脑海中立刻匹配出一个名字,却还是摇摇头没有说出来,我更是想到了那个写小说的护士煞有介事的口气,“万一他踩好点了留了个暗门呢,随他去吧。”
“我第一次遇见这种疯子。”
小陆嘟哝着,转身给我开了车门。


「0」

我拒绝他以后,他再次失踪了。
只不过这次失踪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直到死前都没再见过他。新闻上还总是轮播他的消息,说江一鹤名义下的公司全都烂了,不是被并购重组,就是被私生子用尽手段捣鼓到自己手里了。
不过那只镯子,刘芳后来交给了我,说是收拾江一鹤的房间的时候找到的。她说出了这些破事,这个屋也变得晦气起来,病人都不愿意住。所以刚刚开始收拾,也不能确定这镯子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银白色,恍然如札幌的雪。
我在成都认识几个科考队的成员,他们又要研究巴蜀盆地地区的一些古文明遗址了。听说有的过于震撼,导致科研人员出现了一定的精神问题,我心里觉得奇怪,但也不多问。
但震撼的事很快发生在我身上,震撼程度大概是…我可能一生也无法忘怀。虽然后来的十几年,我仍然过着两点一线的疲惫日子,并未发生改变,但从格子间抬头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怅然。

我弟弟高考完以后,我和他一起去旅游。
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原始村落里,我和弟弟走散了,我误入了一处天然石洞。在那里,我又找到了他的“飞船”,在石板岩的南边。但我确信,我上次——最后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离这里有几千公里远。
铁皮上面已经有了锈,不像是挪过来的,地上也没有拖行的痕迹,一切都似乎昭示着它一直都在这里、没有挪动过的事实。石壁周围缝隙里已经长满了花草,有几株品相十分不错的黄牡丹摇摇曳曳的盛开着,从破败的壳子的裂痕中蜿蜒的冒出头。
我摘了一朵。
往里走,在墙壁上,我发现了奇怪的语言,奇怪的生物图画,突然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了咔的一声。我看了一下,是类似蜕皮而留下来的一整张东西,平整而光滑,只是晒得有点脆。
再往里走,有一个更深也更窄的洞口,垂直往地心深处延伸下去,像泉眼。这跟小陆当年描述的很接近,但怎么样也不会是当时他看到的那一个。我靠近它,听见里面有微弱的呼声,直到我蹲下来才听见,它在喊我的名字。
我惊慌的跑出去,外面已经天黑了。

扶着膝盖弯腰喘息片刻以后,我看见整个银河系都在眼前铺开,一个长着山羊头、身后有巨大雪白羽翼的未知生物悬在天际,它数不清的兽足均匀的分配在腹部下面,密集但让人不觉得恶心。
它静静地、慈悲的注视着我。身后近在咫尺的、肉眼可见的月亮缓慢的扭了一个角度,露出来背面,灰白色的沙尘覆盖着表面,环形火山像几座瞭望塔,在注视着地球。
我的呼吸都变得粘滞起来。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教义都消失了,我身上的道德与我脚下的文明都变得臃肿不堪,一种推挤着我奔向世界的真理的冲动在我枯竭的肉体里炸裂开。
像骨传播一样,它没有张开嘴,声音却像带了房混一样盘旋在我耳边,明明是意味不明的咕噜声,被我自动转化为清晰可辨的语言。它说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的。
然后有虫子顺着我的胳膊和腿爬上来,在我裸露的皮肤表面轻轻的磨蹭。它们不知道怎么样就进入了我,在我皮肤下游走,带来无边的瘙痒。疼痛与恐惧过后,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一束手电光打过来。
我弟弟找到了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猛地打了个颤。伸手抚摸自己的皮肤,平整,光滑,还有没有脱干净的汗毛,很柔软。我没有再抬起眼睛,只是让他抬头,问他看到什么了吗?
他沉吟了一下,说有很多颗星星,很好看。还有白色的、亮闪闪的东西,那是银河吗?怎么这么近?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亮。”

我抬头,月亮已经转过去了,天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几颗星泛着惨白色的光。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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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创世纪3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20-9-18 17: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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