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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世界

kepu007 于2020-9-23 16:50:3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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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篇
我死了。
我的意识漂浮在空中,俯瞰向地面寻找自己的身体,准确说,此时应该叫尸体。
可我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找到,因为那里堆积着山一样的死尸,我的,或许已经被压在下面。我只有11岁,相比于大人,身体要小得多,更容易被压住。
死后依然有意识,我虽有些惊讶,但却并不觉得奇怪,在我生活的地方,人们认为“人生只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居留,而死后才是永久的享受”。受这种“来世观念”的影响,他们活着的时候,就诚心备至地为死后做准备。每一个有钱的埃及人都要忙着为自己准备精美的坟墓,以求获得永生。
回想起来,我便是死于修建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墓前雕像的时候。那座石像有65英尺高,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埃及王城。
为什么由我来修建,因为我是奴隶,自出生的一刻起已注定了被奴役的命运。
我很幸运,在我们之后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全被抛入尼罗河屠杀,这是法老王为防止奴隶们过度繁衍采取的措施。
同样幸运的还有和我一起长大的弟弟。
近来正是阳春时节,每天太阳还没出来时,我会和弟弟轻轻钻出木门,奔向不远处流淌着的金色海洋,在那里,沙子在风使的指挥下自由合舞,掀起千万层互相缠绕、交错、跳跃的波浪,让人大脑空白,忘记一切。
我喜欢看着弟弟骑在弓起的沙丘溜下,像他在驼峰上那样。
然而这种欢乐只有短短片刻。朝阳出来,天再亮一点,我们就会被抓去做苦役。
躺在沙子上等太阳升起的时候,弟弟总爱问东问西。
“哥,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每天干这么重的活儿?”问得最多的是类似这样的问题,那天也不例外。
“爸说过多少次,我们是下等人,天生要服侍上等人。”
“我觉得爸说得也不一定对。”
“小子,爸的话你都敢不听。”
“我只是在想,我们和他们长得明明都一样,为什么就会分上下等?”
“有闲心想根本无解的问题,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到最后,我总如此搪塞他。应该说,这些我也曾想过,可并不能找到答案,也索性不再自寻烦恼。
就算询问无果,弟弟那股探寻的热情从未消失过,和死去的母亲一样的深褐色眼睛总是透亮,如永不会沉没的星辰。
在这长夜和黎明的交界,沙子的温度不冷不热,比家里冰凉的硬木床要舒服太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睡眼朦胧间,我似乎看到金色的海洋里,闪过一抹黑色的光。
我揉了揉眼睛,看到风吹着沙子,那道光正慢慢暗去,我跑过去,俯身将光抓起,是一块黑色的七边形石头,和我的手一般大,泛出淡淡的金属光泽,摸起来很滑,却也温暖,如同我刚刚躺过的沙地。
身后,传来弟弟的呼喊,要回去做工了,我顺手将石头装进兜里,朝着他飞奔而去。
和平常无异,漫长而重复的一天开始了。
我扛着肩骨勉强能承受的沙袋,抬起头,看到前面父亲仿佛孕育了一个畸形怪物般佝偻的背,分走了我和弟弟的部分沙子,他的沙袋比其他人要大得多,再往前,是千千万万个同样的弓背一直延伸,看不到尽头,和沙漠雨季里成群的蚂蚁搬家时一样。
继续往上抬头,就看到石像的两只空洞的大眼正沉默而冷酷地俯瞰着我,一旁的巨幅石壁上审判之神马特拿着天平称量死人的心脏和羽毛,身边的监工手握的细长藤条鞭上结着红色血痂,这些集合形成的沉重压迫感让我只能低下身去。
一阵强风陡然席卷而过,父亲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还没等他起来,三个监工的鞭子已经劈头盖脸地甩下去。父亲挣扎着站起来,全身的瘦骨犹如被野兽吃剩的断枝,勉强拼接起他的身体,又是一鞭,正好打在父亲眼睛上,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了下去,而他身后,就是高台的边缘。
枯萎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到,父亲的眼神涣散,散了架一样向下坠落。
旁边的人全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都太过寻常。
可对我而言,那是独一的父亲,母亲病死后,我和弟弟仅剩的依靠。
我冲到高台边,心随着泪水一同坠入漫天黄沙之中。监工的鞭子毒蛇般穷追不舍地咬了过来。
弟弟哭着冲向监工,被一把推到一边,随后是一阵鞭雨。
弟弟的惨叫声让我的身体突然失控冲了过去,伸手用力一抓,鞭子到了我手里,这个事实让我自己愣住了。
那个监工也愣住了,但随即对准我胸腔狠狠踢了一脚,我被震得松开了绳子,身体连连后退,脚下一空,直直下落。
飞沙模糊了我的眼睛,我隐约听到弟弟在高台呼喊,接着便被风沙抽刷的声音淹没。
一阵剧痛席卷全身,我面朝天摔在了地上,鼻孔、嘴巴、耳朵里似乎都有液体在往外流,我歪着头,变形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折断的父亲,沙子掩盖了他的胸口,干柴一样的四肢扭曲而错乱地摆放着,蔓延开的血液染了沙子,像沙漠里被风拔起的鲜红色树根。
紧跟着一切开始渐渐陷入寂静。
死亡要来临了,不知为何,我竟不觉悲伤,反倒是感觉到一阵轻松,死了,就再也不用每天累到接近昏厥,不用忍受毒辣的鞭打,不用在为这一切的原因而烦恼。死了,就可以和冥世的父亲、母亲团圆。在马特的天平上,我的心脏和羽毛,哪个更重呢?
不过我内心还有一丝牵挂,意识因此被勾扯,仿佛一缕被锁链缚住的烟雾,漂浮着不散去。
天渐渐暗去,长夜将至,在我回想这些的时候,最后残存的意识越来越弱,我将彻底的进入永眠世界。
我很想再见弟弟一面,从今以后,只剩他一个人,没人再和他一起玩沙子,没人再帮他分背沙子。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远处过来一个小小人影,散乱的黑色长发,瘦柴般的胳膊,随风飘动的破烂长袍,是弟弟。
走近了,我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污浊的泪痕,身上遍布血红色鞭印,可眼睛却还是那么亮,星火般的光芒未曾有一丝的消散。
他爬到了尸体堆里,找了一会儿,将我的尸体从缝隙里慢慢拉了出来。
他将我摆正,然后躺在旁边,如往常。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了。
“哥,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想通,既然他们高高在上,那就将他们全部推倒好了!与其蝼蚁一样活着,不如尝试去推倒,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我看到弟弟松开攥紧的手,小小的手心里,沙子凝成了一个团。
全部推倒?
这句话如一道强光撕裂了重重包裹在我内心的阴云,最初的我,何尝没有过此类念头,可随着一次次被抽打,念头也渐渐蜷缩,终于完全自困于恐惧的牢笼,只是麻木的活着,再没有挣扎的勇气。即便如此毫无意义地死去,也依旧痴愚,只想一了百了。
游丝般的意识开始涣散,在这濒死的最后片刻,我忽然不想死,我想活着,从未如此渴望。
一束金色光芒从地上射出,像在呼应我的渴望。
我看到光来自自己的口袋,是那块黑色的石头,温暖的光笼罩了我的身体,扭曲的头、胳膊和腿一点点恢复原位。
四散的意识开始凝聚重组,缓缓下落,回到我的身体。
眼皮从未有过的沉重,如同死神紧闭的门,我用尽力气才抬起,一缕柔和的光穿透我的眼睛,仿佛第一次诞生时看到的阳光那般新鲜、美丽。
“哥。”弟弟大喊着抱向我。
我摸摸他的头。
那块石头在之后就陷入了黑暗,我们找到了父亲的尸体,不过已经救不活了。
埋葬了父亲,我带着弟弟,朝沙漠外走去。
那一刻,我心里从未有过的清晰。
今后要走的路。
老篇
公元前245年 5月14
“嗖!”
长箭飞出,只射穿了两层鹿皮靶。他望向将军,将军摇着头叹了口气,满头银发似乎也随之更苍老了几分。
和将军一起回屋的时候,有几只乌鸦聒噪着飞过,像在嘲讽。
这乌鸦让他想起四十年前跟着将军并肩作战的时候,那遮天蔽日的漆黑鸦群。
四十年,对普通人而言,是半生光阴,对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如万年古竹般生命里的一个小节,只是有的小节比较值得记住罢了。
当时他刚刚游历到中原地区,目睹乱世之中列国争雄,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行到齐国阳晋时,正逢赵国攻齐,领头一人率领大军长驱直入,足蹬白马,身披玄甲,长髯若云,吼声如雷,不久便拿下阳晋,威震诸侯。
他开始对这样的时代下此人未来一生的命运很是好奇,决定跟随看看,扮作普通士兵加入其麾下。
八年后,公元前275年,将军奉命攻打久战不下的魏国几邑。
兵临城下,他身处蓝海一样的赵军阵列之中,抬头看到血迹未干的焦黑城墙之上是一道红色人墙,魏国守军正严阵以待。
左右各五面战鼓震响,他所在的中央大地陡然成了一个径长千里的巨鼓,轰鸣声自脚底灌入全身,让人精神大振。
将军举起长剑向前斜刺,一声令下,攻城战拉开。
赵军以人肉战法猛攻,他身处蓝海靠近尾巴的位置,看着前面的士兵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飞箭如蝗,被射中的人纷纷倒下,潮水渐稀,但很快就由后来者补齐,势头丝毫不减,直朝着城墙脚下袭去。
攻城长梯被架起,千万个蓝色小点开始向上攀爬,滂沱的石雨骤降,蓝点纷纷被砸落,像摇摆的藤蔓上被暴雨冲刷掉的蚁群,只是这些蚁血液的颜色却是殷红的,将藤蔓染成如刚刚剥去皮肉的灼赤色。
而后面的蚁却似乎毫不惧死,继续一往无前地向上。
灼赤色渐渐变成紫黑色,又重新被染回灼赤色,如此周而复始。血腥味随着风传遍整片大地,浸泡一样越来越浓。
城墙之下,渐渐堆起一道红蓝相间姿势各异的尸山,较早的尸体被随后坠下的砸烂覆盖,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他所看到过的最惨烈却也最壮丽的一幕,无论是城上的红,还是城下的蓝,每个人体内都奔腾着一腔澎湃的火焰。
他们都才二十岁上下,有的还未加冠,就算是将军,也只二十六岁,年纪尚轻,就像是脚下这片大地上正用力生长着的夏草,不过这些人却在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场盛大而疯狂的典礼献祭,并且义无反顾。
他出生于古埃及,却不知自己的祖先是哪里人,只是目睹这些,血液里莫名会有一种古老而滚烫的东西随之共振,让他的脚失控般想要冲出去。
自从被那块神秘黑石复活之后,他活了太长的时间,几百年,或者几千年?漫长到记忆都无法数得清,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唯有他不死不灭。从开始的新奇兴奋,到现在的淡漠麻木,当时间不再是问题,如何活着成了更大的问题。
他的身体是鲜活的,但灵魂却苍老腐朽,早已忘记年轻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直到此刻,仿佛才唤醒了那一丝被掩盖在岁月尘埃下的少年意气。
盲目漂流了这么久,他似乎终于抓到了一块可以支撑自己不至沉没的木头。
他望向远处左前方安坐白马上的将军,棕灰色的盔缨在风中剧烈抖动着,将盔下,黑而宽的眉剑一样斜着, 那张有些发暗的侧脸张紧却镇静,像稳稳拉开的满弓箭,随时准备出手。
许久之后,攻势渐停。
原本焦黑的城墙已成了暗红色,淋漓飞溅的血在墙面画出了一只三头长龙,血液四散流淌,仿佛活了过来,那是数万条生命绘成的,狰狞却雄浑,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
龙的肚子上突然打开一道方形的口子。
城门开了,风沙之中,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巨人正破墙而出。一列红色纵队大阵缓缓移出,在城墙下横向展开。
书着魏字的红色大旗高高竖立,随风激荡,城墙上鼓声徐起,轰响如雷。红海在一片喊杀声中席卷而来。
将军挥剑向前,蓝海也开始涌动,如蓄势良久的大潮决了堤。
长矛如林,泛着寒光向对方刺去,红蓝两方越来越近,所有的脚步声汇集成一个,两股力量的冲击让整个大地随之震颤。
他听到一阵剧烈的兵刃碰撞声,紧跟着便是厮杀声和惨叫声,身体像是坠入一个漩涡,被推着不断旋转,眼前很快出现了红衣服的人。
没有二话,几根长矛已对着心脏刺来,他用手里的矛挡住,轻轻一推,便将他们震得老远,随后就被漩涡中蓝色那一股淹没。
他无心杀人,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白色的点。
骑着的白马已被染红,将军原本发暗的脸此刻却焕发着飞扬的神采,像刚刚饮了几大碗烈酒,手里的剑泛着赤色,新鲜的血还在滴着,就已经刺入下一个人体内。
此刻,他才算看懂了将军,如果说这样的战场是两股生命之火的冲撞,那将军即是这团火的焰心,对这个人而言,焚烧便代表全部的意义。对与错,只是引燃的柴。
就在这时,一支雪亮的长箭破空而至,带着沁肤透骨的寒意,刺穿铠甲,直直射中将军的左肩。
他看到将军的脸色如明灯骤黯,长矛刺来,带着箭的身体滑落马下,随即被一圈红色围住。
在一根沾满血的矛即将刺入将军背部的时候,他冲了过去,将自己的矛穿进了那人的背,血激射而出,有一滴溅在了脸上,他全身一震,那血是热的,在烈日的暴晒下,岩浆般滚烫,将他冰冷的肉体和灵魂彻底点燃。
将军看了他一眼,颔首示意。
他抽出一把插在地上的剑,站到左侧,举起剑,将军会意,用手抓住刺在左肩上的箭头。
剑迅疾挥下,他斩断了箭柄,将军长舒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神采却依旧,说: "来,跟我一起杀出去。”
他将剑横在身前,和将军成背对背,各守一方。
眼前已是被赤红浸透的修罗场,尸体遍布,堆的山丘一样高,河水般的血流灌入大地,被方圆千里的野草一饮而尽,迎风疯长。
高温的熏蒸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味。
直杀到日暮时分,余晖下,蓝色的大旗飞舞着,越过尸山,插在了原本红色旗所在的每一处地方。
他看到将军站在城墙角久久未动,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沾满血迹和尘土的战袍随风摆动。
将军扭头看到他,招了招手,他走了过去。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将这天地连成一色,在一阵急切而纷乱的聒噪声中,一大片黑色的云从远方飘来,这场盛大献祭的结局,是成为群鸦的盛宴。
自那之后四十年,他看见过许多次这样的漫天鸦群。
十年前,有一次,将军因离间计被撤了职,后来复职打一场硬仗,他毫无怨言,依旧应召带兵。对这个人而言,能被任用就是最大的欣慰。
不过却没料到那是最后一次出征。
先帝驾崩,新王继位,将军再次被罢官,虽然如此,却一直等消息,过了一年多,新王倒也真的派使臣来了,但使者回去后,自此渺无音讯。
他暗中打听才知道,是将军之前得罪过的一个宠臣一直怀恨在心,嫉妒军功,暗中贿赂了使者,说将军已老,无力再带兵。
将军从此死了心,每日只能这样练箭消磨时光,须发尽白,脸上的神采也越发暗淡直至彻底消失。
回到屋里,他看到悬挂在厅内的那副盔甲已蒙了一层灰,再无往日光泽。
他取布去擦,将军拦住了他,“不必,这副铠甲只怕再无用武之地了。”
“您就打算如此下去么?”他问,伸手继续擦。
“我老了。”将军捧起花白的长须看了一眼,长叹一口气。
漫长的游历中,他看到过许多衰老的人,只觉那不过是天道轮回,看着将军,他才明白,衰老对于一个尚且满腔抱负的人是如何的痛苦和绝望。
将军,衰老的是肉体,而他,衰老的是灵魂。
曾经,将军重新点燃了他的灵魂,而现在,他也有能为这个人做的事。
“如果,您能恢复年轻呢?”他说。
将军闻言看向他,脸上浮出愕然。
他将自己的容貌从方才的老态龙钟恢复成为四十年前和将军一起并肩厮杀时的样子,于他而言,容貌不过是一层皮囊,可以任意改变,每次在一个地方待几十年,他会改变容貌之后离开,以免自己漫长的寿命引起身边人的恐慌。
“你到底…?”将军想发问,却止住了。
雪白的须发慢慢变成黑色,铠甲焕发起光泽,一切恍若时光倒流,重新回到了阳晋城上初次见面的时候。
他和将军一起比剑,剑在匣中尘封已久,冰冷彻骨,却在舞动的时候变得如同烈焰般炽热,就像昔日那场血与火的献祭中迸发出来的生命之光。
后来,赵国为秦所灭,而那位宠臣却因功被秦王封为上卿,却在不久之后, 回赵都搬运家中财物时被沿途盗贼所杀。
而他和将军,早已踏上新的旅程。
病篇
亲爱的弟弟,
此刻,我正坐在伦敦一家面朝泰晤士河的酒馆里给你写信,如此悠然的生活现今已成日常,但在几年前却是不敢奢望的,你很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当时,黑死病—这个至今闻之色变的名字,正如同举着长镰刀杀红了眼的死神,每时每刻都在收割着鲜活的生命。
无论我何时走出去,都能看到街道两侧一直向前蔓延的白色裹尸布,上面满是血迹和污秽,好似一条盘城的巨大长蛇刚刚蜕下的皮。偶尔露出的脚或手上遍布黑色斑点,如沼泽中浸泡腐朽的树枝般枯瘦糜烂,牙床则满是孔洞,像被风沙侵蚀一空的钟乳岩,盛夏弥漫的热气更加重了这些尸体散发出的让人作呕的恶臭。亲属的哀嚎回荡在街巷里,一边哭一边祈祷,但他们信仰的上帝显然并没有听到,只有越堆越高的死人骨,越烧越旺的焚尸火。
目睹这些人间惨状,我常常在想自己该做些什么,黑石让我们的身体百毒不侵,我或许能救活这些人,但那样就对么?如果这场天灾本就是自然规律,以人力改变,难道就不会引发其他不可预料的后果?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里始终摇摆不定,直到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清晨,我外出到郊外透气,但天灾肆虐之下,无处幸免,所到之处,田野早已荒芜不堪,大地像是也染了疫疾,呈现出虚弱病态的血红色,行道树的根茎已枯萎断裂,勉强直挺,到处立着令人胆寒的绞刑和轮刑架,上面是正被乌鸦啄食的尸体,那些是被当做巫师或恶魔的人,当祈祷无用,人们将一切推到了这些“敌人”身上,相当多的人并不是死于黑死病本身,而是死于这种绝望下扭曲的折磨,传闻有个村一夜之间烧死了128个女巫。
就在这片阴冷压抑之中,我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
他身材高大,穿泡过蜡的灰亚麻长袍,头顶深黑大沿硬皮礼帽,褐色帆布头套上面镶着透明玻璃镜片,只露出两只眼睛,口鼻部分是怪异的细长状如鸟嘴般的银制面具,戴着用绑带扎紧的黑皮长手套,手里持着一根木棍,正轻轻掀开躺在地上那个人的衣服查看。
鸟嘴医生,这是人们对疫病医师的称呼,我之前有听说但却没见过,便朝着他走过去。
他很仔细地看完那个病人后,冲着旁边的女人摇了摇头,女人跪倒哭起来。
他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随后开始查看下一个。在他身前,摆了一长列白布,躺在上面的人一动不动,全身都像被黄蜂蛰过一样肿得发黑。
当我走到近前,他正招呼远处的另一个医生一起搬病人。
“我来帮忙吧。”
他转身看向我,微微摇头,“谢谢,但你不是医生,最好离开这里” ,声音里透着与举止一样的礼貌柔和。
“我不怕感染,所以别担心” ,我想这句话可以打消他的顾虑。
镜片下,清澈如湖水般的蓝色双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疑惑,不过很快转为一丝笑意。
“那好吧。”
说完,他递给我一个头巾一副手套,“以防万一。”
我笑着接过,戴上后,帮他把病人搬去车上,这些都是要拉去埋葬的。
“阿尔文.伍德,怎么称呼您?”
“尼摩”,这是我在这里用的名字。
“敢主动来帮忙的,您是第一个”,阿尔文边说边很轻地将病人放下,似乎那只是一个睡熟的人,生怕惊扰了他的美梦。
“其实,我是被你吸引过来的。”
“哦?”鸟嘴转了过来。
“据我所知,很多医生被派遣来之后,没多久就逃走了,但你却没有,你不害怕么?”
“当然害怕”,鸟嘴摆了摆,指向不远处的那一列白布,“这些人里面,有很多还有希望,如果我一个能救活几个,那不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虽然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事情相当有限,只是见证死亡,记录数字。”
他的话对于此时的我,如一道隐形的质问,一个凡人尚且有这样的心,为何我明明有能力却见死不救?
我无法问他该如何决断,归根结底,最终的选择只能由自己做出。不过他的话让我心里原本已落稳的天平,开始颤动。
之后我又当了掘墓人,工作倒是不难,墓穴挖好之后将摆在一旁的棺材放入就可以。
但每一个棺材都很沉重,像是相当分量的铁秤砣,随着它们的下落,天平也在被一点点压着朝另一侧倾斜。
足足忙了一个上午,到后来,我已忘记埋了多少棺木,几十个,或者上百个。
“待会儿忙完去我家吃饭吧”,阿尔文说着,递过来一块汗巾,“今天该好好谢谢你。”
我擦了把汗,点点头,瞥见之前的那一列白布只剩下几个。
进城后,穿过近乎空旷无人的长街和几条小巷,不多时,眼前出现一个小却精致的木房子,阿尔文推开木门,我跟着走进去,院子里有两棵新种的白蜡树树苗在迎风轻摆,旁边还有几盆浇过水的三色堇,淡淡花香驱散了满身的臭味,这里好似一片空降的五彩仙境,隔绝了外面的晦暗和污浊。
听到开门声,一个年轻的金色卷发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克莉斯朵”,阿尔文喊道。
女子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木棍和袋子,她的眼睛是水晶一样透亮的绿色,和头发一样泛着活泼的光芒,如童话森林里一只跳跃的牡鹿。
“这位是尼摩先生,上午帮了我很多忙”,阿尔文用鸟嘴指了指我。
我躬下身,“打扰了。”
“那得好好招待一下了”,克莉斯朵冲着我点头一笑,金色头发随之跳起舞。
“还不把你这身鸟装脱了。”
阿尔文被提醒,笑着脱去了头上的礼帽和鸟嘴面具,露出他打理整齐的金色短发和下巴上的一小撮胡子。
我被领着走进屋子,里面收拾得很洁净,东西不少,却都摆放地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清香。
阿尔文去换衣服,我站在餐桌旁,环顾四周,看到靠东的书桌边上立着一截蜡烛、一个玻璃杯和一根有些发旧的黑色羽毛笔,随后,我的视线被摆在桌面的一本书吸引。
“那是《埃达》” ,阿尔文走了出来,他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你不是基督徒?”
“基督徒如果看到这本书,只会立刻拿去烧掉,或许还会把我抓起来”,他笑笑,“我们是冰岛人。”
我恍然,难怪从他们身上能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坚定和纯洁。
“两个书迷,快过来吃饭”,克莉斯朵不客气地打断了正在埋头翻书的我们。
那是我很久都没有吃过的饱饭,虽然食材很普通,却有着别于往日的美味,我想那是一起吃饭的人共同加入了一味无形佐料,在这片笼罩着死亡恐惧的大地上,这份佐料已很难寻觅。
之后,我就每天和阿尔文一起救助病人,正如他说的,能救活的人很少,更多时候我们只是见证死亡。
三天后的下午,天空变得阴沉,状如黑龙尼德霍格般巨大的云团盘旋游走,恍若诸神黄昏降临前夕。
我正在忙碌,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群人吵嚷着走了过来,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绑在了粗木架上,随后开始堆柴。
这又是要烧死所谓的女巫,我心想,转身却看到阿尔文一向平静的双眼张得很大。
“克莉斯朵!”他喊着,身体已冲了过去。
我全身一震,再仔细看那个被绑的女人,熟悉的金色卷发,的确是她,只是脸和衣服已污秽不堪,与我初次见面时相差太大,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来。
我急忙奔过去。
“放开她!”阿尔文大吼着,伸手扒开围堵的人群,我没料到他有那么大的力气。人们被他的鸟嘴面具镇住,散开了一些。
克莉斯朵闻声抬头,看到阿尔文,满是泥污和血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为什么抓她?”
“她是女巫,去了水源那里之后周围很多人都死了”,领头的那个秃顶男人咬着牙高声说。
“我们很多人看到她下了咒语,所以必须烧死”,人群里一个满头银发的斜眼老人边说边颤抖着手指向克莉斯朵。
其他人跟着高喊“烧死女巫!”
我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脸上满是愤恨,眼底却深藏恐惧和木然。
阿尔文被几个男人狠狠推到一边,我上前扶住他。
克莉斯朵冲着我们摇了摇头,那双散发着透亮光芒的绿眼睛此刻黯淡如灰烬。
人们叫嚷着,将柴越堆越高。
我心里原本已倾向另一侧的天平陡然之间倒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我终于看清,最可怕的瘟疫不是天灾,而是人心,要怎样才能拯救一群病入骨髓的人?或许,他们本就该倒在死神的镰刀下。
“大家请听我说”,我绕到人群前面,所有人看向我。
“她是无辜的,回去吧”,我环视着他们,很慢地说。
随后人群渐渐安静,每个人的脸上都浮出一种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很快全都散去。
这是我第一次对如此多的人同时下达“命令”,这种命令,没有人能违抗,黑石赋予我能力,或许就是为了今天。
阿尔文疑惑地望着眼前的情形。
“看来他们想通了”,我走到他身边。
阿尔文看了我一会儿,只是说:“谢谢。”
我们放下了克莉斯朵,她很虚弱,没有力气说话,只对着我一笑,那笑容里终于又有了一些先前的生机。
几天后,我去看望他们,院子里的三色堇许久没浇水有些蔫,树苗却依旧茁壮生长着。
克莉斯朵已经基本恢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恢复了活泼的光芒。
“明天开始,可以继续工作了”,阿尔文说。
我放下书,盯着他,“这些人那样对待克莉斯朵,你还想救他们?”
“他们其实并不懂自己在做什么,这场无可抵挡的天灾让每个人都活得胆战心惊,原本的信仰也无法拯救自己,人们才会树立敌人,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把握和消灭的对象,以此获得一点点掌握命运的虚幻感”,他望向窗外, 刺穿阴云的阳光洒落在那双湖蓝色眼睛里,“无论如何,我只想尽力做好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他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三个多世纪前遇过的维京战士,那种认定之后就悍不畏死的勇气,只是从杀人变成了救人。
“我来帮你”, 过了许久,我做了选择,这是最后的决断。
黑石激发了阿尔文的潜能,那是一种强大的治愈能力。
弟弟,你大概也猜到了,黑石真正的力量其实是响应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愿望,这是我在漫长的时间里总结出的。当初我濒死的时候,它响应了你的愿望让我复活并永生,而在流浪的过程中,它又潜移默化赋予了你我各自最渴望的能力。而对于阿尔文,治愈病人自然是他最大的心念。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说说吧,我和阿尔文重新开始救人,拉回了所有徘徊在冥界悬崖边的游魂。他自始至终没有问我的真实身份和黑石的来历,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本就不重要。
街上的白色长蛇渐渐减少,直到最后完全不见。
当院子里的白蜡树长到一个人那么高,我们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沿路救人,但为了避开教会,都是救完就走。
五年后,黑死病的血腥魔爪在杀戮了2500万人终于停止伸张。我们救的人与之相比,或许不值一提,但我很庆幸自己最终选择了站在恶魔的另一面。
如今,一切过去,阿尔文成了小有名气的医生,我经常去他们家做客,品尝克莉斯朵做的菜。
另外你上次说很想见见南卫,他现在依旧在中原为将,只怕是抽不开身,我想以后一定有机会相见的。
你在那个叫玛雅的地方生活得可还好,记得尽快回信,我很想知道你这几年的变化。

想你的哥哥
1355年7月13日 夏 于伦敦

死篇
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姓霍克,至于叫什么,在将近二百年之后,已没人记得,似乎是博格,又似乎是伯恩。
霍克是班图人,出生在西非刚果河沿岸。他是天生的猎人,父母早亡,也没有娶妻生子,一直一个人生活着,整日与野兽为伍,久而久之,他仿佛也成了一头四不像,角马般高大强壮的身体,漆黑的脸上满是鬣狗似的白色圆斑彩绘,眼睛始终泛着狮子一样的寒光,跑起来的时候如同发怒的野牛。
平静的生活就在他四十一岁的时候掀起巨浪,那是1816年,夏秋之交。
那天,他在睡梦中见到了早已死去的父亲和祖先,父亲是一名战士,从小就教他打猎,虽然去世了,但班图人相信祖先们都超脱了死亡,生活在精神世界中,就居住在附近的树上、河流或山岳旁,随时佑护同部族的人。
他正看着祖先们围炉交谈,突然感觉脑后被重击了一下,黑暗中只看到好几个弓着身子的人影扑了过来,随后便昏了过去。
弄醒他的是头部的剧痛,一束强光打在左眼上,他缓缓睁开眼睛,光线来自头顶的一块木板,被切分为许多方格,像窗户一样。
所躺的地方不住颠簸,让他一阵眩晕,他静下来去听,头顶是狂风的呼啸声和低沉的雷声,身体下方则有一股巨大力量不停翻涌,传来轰轰的闷响,好似成千上万头猛兽在怒吼奔腾。
他的额头突然有一层冷汗冒出,眩晕感慢慢消失,他借着光线向身体左侧看去,不由一震。
在他的左边,是一排和自己一样的黑人,他们一个紧挨一个,全一动不动,就像拥挤着排列在河边的死鲶鱼,只是胸口还在起伏,都还活着。
他想起之前听人说起过猎奴的事,那些白人出枪挑动酋长捕捉当地人,然后他们再用枪支弹药、甜酒等向酋长交换,把这些人卖作奴隶,以此赚取暴利。
“两个月了……我不想活下去了”,右侧那位须发尽白的老人似乎病得很重,已神志不清,嘴里低声念叨着。
他用手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思考如何应对。打猎时,他遭遇过被野兽围攻的险境,却感觉远没有眼下棘手,茫茫大海上,如果没有船,一个人要想逃生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生机就是夺下这艘船,但甲板上有怎样的人、会对他做什么,都还不清楚,相比于野兽,他对深不见底的人心更恐惧。
这时,一阵皮靴踩踏声传来,接着是木板被打开的声音。
“起来!黑人们!”
“站起来!移动!”
几个同样粗暴的叫嚷夹杂着鞭子挥舞和拳打脚踢的声音,躺在地上的人全都被惊醒,挣扎着站起来,锁链声乱作一团。
他们在强力的催促下从一个出口往上爬,他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直插入云的粗木桅杆和鼓胀的巨大白帆,空气变得充足,像是从洞穴回到了地面,他吸了一口气,脚刚刚踏上甲板,一根鞭子甩在了背上,火烧般疼痛,他回头想瞪那个人一眼,还没等看清,一只脚已踢了过来。
他被驱赶着走到早已排好的一列黑色的队伍里,所有人臂上和胸前都有一个鲜红色纹章烙印,双手和脚则被锁链紧紧捆住,没有反抗的可能。
耳边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他循声望去,那是一只通体褐色的海鸟,张开的翅膀上有一道闪电形的羽毛却是雪白色,自由地飞在空中,沐浴海风,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那鸟消失了,但眨了下眼睛,它又出现了。
过了一会儿,它像是被这边吸引,飞了下来,歇在离他不远的船沿上,他看着鸟,鸟也望向他,鹰一样的黑色眼睛射出锐利的光,仿佛能看透他的心。
一声鞭响将他的注意从鸟拉回船上,此时,人已经集合完毕,一个穿着皮靴嘴里镶金牙的白人挺着啤酒肚踱了过来,活像一头站立的猪。
“别动什么歪念头,否则这就是下场”,金牙晃动着手里的鞭子环视众人,随后指了指那个绑在桅杆下的黑人,他的背上满是层层叠叠的红黑色鞭痕,好似经年累月被乱刀劈砍的案板。
“给我打。”
站在两侧的人早已按耐不住,听到命令,狞笑着挥舞起鞭子,每一次尖啸声之后,紧跟着就是凄厉的惨叫声,愈合的鞭痕被撕裂,越扯越大,血顺着腿流下,和船舱的海水混在一起,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惨叫声没有了,鞭打却未停,血液喷射飞开,溅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
他咬着牙,侧过头不去看,蓦然瞥见那只海鸟,它还在船沿上,正很专注地看着这一切,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在燃烧,没发现一个船员已举枪对准它。
他故意叫了一声,鸟被惊飞,枪自然打空了,换来的是几巴掌,脸上火烧般疼,他强忍着。
那只鸟飞起之后,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消失了。
至少它还能自由地活着,他想。
那天之后,整条船开始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短短三天,已经有几十人或病死或被打死,尸体则被丢入大海,水里的食肉鱼似乎也尝到了甜头,成群结队紧跟在船后。
他们吃的是粘稠状的猪食,每天只能喝一碗水,第四天,因为淡水补给不足,金牙下令把五十个黑人沉海。
在他看来,死亡是一种必然,正是死,给生命以挽歌式的隆重和尊严,而且死亡不是终结,死后会和祖先一样生活在精神世界之中,所以他不害怕。
他害怕的是这样无意义的死,每天目睹身边的人消失,看多了那种死前的挣扎和死后的惨状,他心里的恐惧如落霜般一层层加重。死亡像潜伏在黑暗中的鬣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戴着镣铐的他们都成了待宰的沉默羔羊,脊背发凉却无能为力。
也没有人敢自杀,真主不允准,没有人能死。
随着时间推移,行动开始变得刻不容缓,他知道一旦上岸,等待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地狱。
之后的几天,他开始联合众人,相比于这样徒劳地等死,不少人都愿意拼死一搏,凭借猎人的嗅觉,他选出几个可以信任的人。
万事俱备,只等一个机会。
第七天晚上,他沉沉睡去,这一次,他梦到了至高神莱扎,那个永存的、无所不在的自然万物之主,传说闪电是他在点头,打雷是他在拍打自己的地毯。
到了后半夜,一声巨大的震响将他惊醒,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外面传来轰鸣的雷声和暴雨冲刷声,现在正是行动的好时候,但那最后一块拼图还没有找到。
他叹口气,活动了下身体,就在这时,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猛然清醒,仔细去摸,一阵狂喜涌起,那是一把钥匙。
他想是莱扎显灵了,一切终于准备好了。
唤醒一起行动的人,他们带着在舱底的木箱里找到的刀悄悄爬上了甲板。
外面早已不是白天的平静,而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大海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咆哮着将滔天浪潮直灌入船舱里。众人分散开砍向正在降帆的船员,死亡时的叫喊被雨声掩盖。
他杀红了眼,仿佛一头挣脱牢笼的狮子,毫不留情到处撕咬,一种报复和释放的快感随着滂沱大雨席卷全身。
就在他割了一个白人喉咙之后,天空出现一道大裂谷般的银色闪电,照亮了那双沾满鲜红色的手,他稍稍冷静下来,这种血不同于动物的血,是有温度的,滚烫的。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猛烈的枪声,他躲闪不及,一股冰冷刺穿了右胸口,他蹲下用刀撑着身体,抬头看到一群人已举枪冲了上来,眼前突然一黑,倒在了地上。
醒来之后,天已经亮了,他只觉胸口剧痛,全身被紧紧捆着,金牙走过来,用尖头皮靴对着伤处狠狠踢了一脚,一道血流喷射而出,他瞬间头晕目眩。
一队黑人远远站开,围观着这一切,没人敢说什么,随后在几个白人的咒骂声里,他被丢入海里。
四面是一望无尽的海水,他仰着头,看到红白色的船体就像张开的血盆大口,桅杆上的污秽就像吞食人肉之后留下的肮脏牙垢。
身体慢慢下沉,一种越来越重的寒冷渐渐包裹了身体,他试着去挣脱绳索,但徒劳的扭动只是让血又多流出一些,染红了周围的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曾经幻想的死法是和一头野兽互相较量,之后同归于尽。那是一个猎人应有的归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溺死。
不能就这样死掉,就算明知没有希望,可这个执念如一个钩子,扯着他最后一缕游丝般的生命力,和来自黑暗深处的死亡魔爪拔河。
他的眼睛盯着那艘已经几乎看不见的船,立下最恶毒的诅咒:让这海水自天而降,将船撕碎,让那些丑陋不堪的人,一起陪葬!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出现一阵剧烈的波动,水中裂开一道缝,一个人走了出来,恍惚间,他看到这人穿着有些发皱的褐色大衣,乱糟糟的黑发下,是一双鹰般锐利的黑色眼睛,和他遇到过的那只海鸟一样。
“活下去。”
一束金色光芒从鹰眼的手中射出,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海底,温暖的光笼罩了他的身体,原本已散乱而微弱的意识开始慢慢凝聚,变成苏醒的神智,视线变得明晰,他看清眼前情形,周围的海水都臣服似的环绕在他身边,像是不敢靠近,又像是在保护。
鹰眼被一层透明的空气隔绝,凌空站在离他不远处。
他只觉一切恍如梦境,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但血迹和依稀尚存的痛觉还在,这不是梦。
“你是谁?”
“尼摩,还好赶上了,跟我来吧”,鹰眼的目光稍稍平缓,说完陡然弹射而起,向上飞去。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明确的意识,自己可以控制这些水,意念一出,身体如剑鱼般冲出。之前狂暴的海水变得听话,仿佛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稳稳地托着他向上,直至到达海面。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黑石赋予自己的力量。
解救了那艘船之后,他跟着尼摩到了南美,在那里,有几十万和他一样的黑人正被奴役,每天像牛马一样流着血汗,受尽压榨和摧残。
他依旧在狩猎,只是对手不再是野兽,而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人。
爱别离篇
    火烧之后满天的灰烬,像是一张巨大五线谱上飞舞的黑色音符,在为死去的人们哀悼。
你曾经以为生活将继续安稳地进行下去,但战争如失控的漩涡般蔓延,终于还是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无底的深渊。
先是父亲被派去新加坡驻守,1942年1月31日,你永远记着这个日子。随后,战争开始仅五十五天,就听说日本击败英军,占领了新加坡,更传来大屠杀的消息,好几万华人和一万多守军全都被残忍杀死。
父亲下落不明。每天报纸一出,母亲就翻开每一页仔细地看,但没有任何消息。那双红润修长的手总是如琴鸟的尾羽般轻快曼妙地舞动着,此时却迥异于往常,苍白如雪,不住颤抖。你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慌张。
你的心也紧绷起来,开始越发想念父亲,他站着的时候如同一棵古老火焰树,铁一样硬的腿和胳膊是粗大的树干,暗红色络腮胡则是最枝叶繁茂的一段,小时候的你总是喜欢仰着头看他黑黝黝的下巴。
你无法想象大树倒下之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漫长而无回音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愤恨之余,你开始好奇日本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为何屡屡制造大屠杀,视人命如草芥。但找不到太多相关的记载,只能在地图上看到一个狭长如刀的孤岛,身后是茫茫大海。
之后的事情并未好转,而是癌变般不断恶化。
2月19日,日军开始轰炸澳大利亚北部达尔文港。
你刚从商店出来,漫天的嘶鸣声突然锯向双耳,抬头只看到几十架两翼画着红色太阳的飞机盘旋着呼啸而过,随着无数黑点的坠落,到处开始爆炸,大地像一个开始猛咳的肺痨患者,整个胸腔剧烈震颤。一座座熟悉的房子转眼便化为废墟,燃烧成一片火海,黑色浓烟好似瞬间长起来的巨型野生毒蘑菇遮蔽了太阳,焦臭味如发霉的面包硬塞进你每个毛孔里。
母亲和妹妹还在家里,你朝着家的方向一路狂奔,爆炸声、房屋倒塌声、人们的叫喊声,全都无法阻挡你的脚步。
你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定住了,手里的东西掉落一地。
你熟悉的家,此刻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外面的一层木结构已快要被烧光,无数红色的火舌从窗户里向外探出,一口口啃食着残存的木头,你感觉那像是在啃食着自己的身体,内脏一阵剧烈的灼痛。
你想要冲进去,但炽热阻隔了外面的世界,你刚刚靠近,衣服已变为一片焦黑。
“哥哥。”
就在这时,你听到了微弱的呼唤,隔着浓烟看到了躺在远处的妹妹萨琳娜,她正朝你摆着小小的手。
你飞奔过去,但那里只有妹妹和救护人员,没看到母亲。
听着母亲为救出妹妹而死的消息,你的眼神骤然涣散,周围的光亮像被砸烂的镜子,化为无数锋利的碎片刺过来。肺变成了浑身棘皮的海胆,不断膨胀,堵住你的嗓子,让你无法呼吸,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这个世界,只剩下你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温暖的家。
满天飞舞的灰烬不断落下,在你的心里积成一道黑色阴影。
这次突袭,炸死243人,炸伤近400人,全体国民的愤怒都被点燃了,对日军的仇恨成了最有力的征兵通告,人们纷纷应征入伍,那种高涨的热情前所未有。
你十八岁了,满足征兵条件,很想和他们一起去打仗,为母亲复仇,但妹妹才刚刚三岁,她需要人照顾,你只能选择留下守护她。
之后的时间里,等待父亲的消息变成你们唯一的希望。
被烧毁的房屋渐渐重新修好,仿佛连人们心里的伤口也一并治愈。
转眼间,你们被安排到福利院有半年多,你原本还担心着妹妹,但看她似乎已经从轰炸事件中恢复,一个三岁的孩子,记忆中的晦暗很快被来自外界的绚丽光芒盖过。
你经常在晚上的时候带她一起去海边,月光洒在海上,亮白色的波浪如无数小银鱼欢闹着游过。
跑累了,你们就一起在岸边躺倒,看着天上的月亮,猜想那些黑影里到底埋着什么宝藏。海浪拍打的声音像童年的摇篮曲,秋风则像母亲纤细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你的头发和脸。
偶尔会有袋鼠父子从旁边的密林里窜出来,看到有人再飞快地溜回去。
妹妹总是扑倒在你的肚子上睡着,犹如死死抱住树干的树袋熊,月光洒在她身上,照亮她小小的弯月一样的耳朵。
两年很快过去,父亲始终没有消息,只有战火越烧越旺,不过局势有了变化,新几内亚战役中澳大利亚反败为胜,几乎全歼日军,听说澳军在包围之后,直接断了日军补给,很快就有1万多人投降,但最后仅存大约100人被送回日本。没投降的不得不靠吃战友尸体来维持生命。
你可以想象当时日本兵的惨状,但却生不出一丝怜悯,只回以冷笑。母亲的死是一道始终滚烫的烙印,随着时间慢慢减轻,却永不会磨灭。
又一个深秋,一到这个季节,达尔文港就变成风暴眼,几乎每天都被龙卷风侵袭。
这样的天气海边会很危险,你就陪着妹妹在室内玩,她就像一个寻宝大师,瞪大的眼睛如闪烁着魔法光芒的满月,无论在哪里,总能很轻易地找到有趣的东西,圆鼓鼓的身体到处滚来滚去,乐不开支。让你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重新去发现身边的一切,渐渐淡忘伤痛和仇恨。
那天,是难得的晴天。你刚从学校回来,正在屋檐下坐着,看到一个人朝着这边走过来。他和父亲一样身材高大,却仿佛刚从地狱底层出来,浑身笼罩着一层冰冷而沉重的灰雾,就算是正午的阳光也无法将其消融。
“尤里?”他望着你,说。
“你是?”你看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幽暗如深潭,却又似乎闪烁着火光,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划出的刻痕。
“你父亲的朋友尼摩”,他说。
“父亲!”你的声音变高了,无望地等待了太久,你原本已不抱期冀,此刻却又一次抓到了希望的稻草。
“父亲呢?他怎么没回来?”你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问。
“你母亲呢?”
“母亲”,这个词似一把尖刀重重划开接近愈合的伤疤,疼痛让声音都开始颤抖,你咬紧牙,好像这样就可以稍稍压制翻涌的血流。
“死在了两年前的那场轰炸里。”
他一潭死水般的眼睛里陡然翻起涟漪,但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是这样”,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天,随后坐在了你身边。
他注视着你的眼睛,目光里似乎有幽蓝的冰和赤红的火相互交错纠缠,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父亲……不在了?”你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战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巨大铁锤轰然落下,将你一直紧绷如干蜡的心砸成一堆粉末,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父亲死了,那棵一直屹立的大树倒下了,树干断裂,满树的叶子凋零散落,消失在风里,只剩下光突突如白骨一样的枯枝。
这时,妹妹跑了出来,看到你的表情,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落下泪来。你伸手去擦,她的泪是清冷的,如秋夜流淌的月光。
你用力拽回了自己眼角还未流出的泪,从今以后,你就是妹妹唯一的依靠,她是月亮,你就要成为太阳,永远给她光和热,所有的冰冷则自己默默承受。
之后,尼摩带着你们一点点重建了之前的房子,整个结构照旧,所有的布置也都和原来一样。
妹妹很开心,像是回到了原来的家。
虽然父母都已不在,但你知道他们都永远守护在这个家周围。如同门前那棵大树,虽然曾经被火焚烧,此刻依旧长得翠绿,而树上居住的琴鸟,尾羽在秋季时会脱落,春季却又会再生。
尼摩和父亲很像,话很少,你知道有一天,他也会走,但经历了如此多的别离,你已不知不觉学会了面对。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你睡不着,便想去海边散步。天气依旧阴沉,月亮被暗影割裂成几块,大块黑色帷幕般的云捂住了月光。
你刚走出林中小径,突然瞥见海边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尼摩,另一个人个子偏矮,戴着一顶爵士帽。
“哥,你非要这么做么?”矮个子男人问。
尼摩点了点头。
“但以牙还牙只会是无解的死循环。”
“可是罗伊,非暴力又真的行得通么?那只是美好的幻想,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你难道还没看清人性底部根深蒂固的恶?这个星球早已沦为地狱,或许只有彻底毁灭重塑才是唯一的出路。”
“人固然会犯错,但罪不至死”,罗伊说: “至少那1万多日军战俘,不该就那么杀掉。”
“有时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何况是对那样傲慢嗜血的兽性民族”,你看到尼摩转身望向海面,“这场战争里,所有事早已不能用道德来衡量,怎么才能消解比海还深的仇恨和罪孽,只有靠支配一切的力量。”
“巴洛如果在,也绝不会赞成你这么做,你不是一向最听他的劝么?”
巴洛,你定在了当场,那是父亲的名字。
尼摩黑色的背影里似乎有火光闪动,“我思考这件事很久了。只是当目睹巴洛被他们砍头的那一刹那,对那些人的最后的一丝犹豫也彻底切断,现在我已经做了确定,无论是谁也别想阻拦。”
砍头?
你的眼前浮现出曾经在报纸上看到的日军新加坡大屠杀画面,还有母亲苍白颤抖的手。
父亲居然就是死在了那群畸形丑陋的日本人冰凉的长刀下?
如此残忍的死法,如此扭曲的真相。
你感觉身体成了一条被用力拧着的厚毛巾,所有的液体都被挤压着向外涌,眼睛和耳朵被血填满,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赤红色。
一团带刺的铁丝裹紧了你的心脏,猛烈的绞痛贯穿了每条神经。
剧痛让你忍不住大喊,毛细血管里的寒流都随着声音蔓延流淌,化为冰冷的滂沱大雨从漆黑的苍穹倾泻而下。
这时,一道金色的光从尼摩的口袋里射出笼罩了你,一股巨大的能量从身体里膨胀而出,海面上、沙滩上、四周的空气,到处都开始爆炸,比那天达尔文港的轰炸更猛烈。
你只想让一切就在这爆炸中燃烧殆尽,连同那个狭长如刀的孤岛也一起毁灭。
恍惚间,一个黑影移了过来,击晕了你。
睡梦中,你似乎见到了母亲,她就坐在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用自己的手轻轻握着你的手,让你燃烧的身体慢慢冷却。
过了很久,你才醒来。
世界并未在爆炸中毁灭,当从梦中回到现实,你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才看清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善与恶交织、爱与恨纠缠的人间,并不完美,但真实。
尼摩不久就离开了,和罗伊分别走上了各自的路。
而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会很长,但你相信,在路的尽头会是另一个世界,不同于现在的全新世界。
那里,没有黑夜,太阳和月亮共同照耀着大地,永不落下。万物新生,遍地都是参天的火焰树,成群的飞鸟像起伏的旋律自由盘旋飞翔。人们彼此友爱,和睦生活着,没有战争漩涡,没有仇恨锁链。
怨憎会篇
“杜鲁,你猜这是什么引起的?”
我看了一眼托德递过来的照片,上面是一座笼罩在灰雾中严重扭曲的黑色建筑,看着就像一颗坏掉的巨大智齿。
“不知道”,我扶了下老花镜,“很奇怪的形变。”
“处长对这个很感兴趣,可能是某种异常能量场”,托德边说边用留着长指甲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是想让我去调查看看。”
“这样最好”,托德拍拍我的肩膀,“注意保密,要是真有发现,也是个不错的升职机会。”
“好”,我淡笑着点头,托德比我小几岁,职位却比我高,但这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
“那就辛苦老哥你走一趟了”,托德说完,冲我挤了挤眼,走开了。
地板的吱呀作响声渐渐远去,我扫了一眼堆积在左手边足有一尺高的文档,这些刚从档案室里搬出来的老古董,正飘散出带有淡淡霉味的粉尘。
老是埋头在这里,就像是半个身子已经入了土,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我慢悠悠起身穿上灰色粗花呢西装,将那块有些掉漆的银怀表放入口袋,拿起立在桌边的黑伞,已经11月中旬,这个季节华盛顿的雨总会不期而至。
穿过走廊是一个拐角,左手边不远处就是处长室,门紧闭着,我却能想象门后的画面,一头花白乱发的处长迈尔肯正叼着一只烟斗来回踱步。一年前,我凭借自己的嗅觉,察觉到情报处可能有内鬼,具体是怎么察觉的,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部分记忆好似飘渺的云,抓不着,却又真切存在,我似乎是真的老了,健忘一天天加剧。处长对此高度重视,叮嘱我秘密调查。
除了外部和克格勃的对抗,机关内部也存在大量权力斗争,大家都隐藏在虚伪的面具下,表面温文有礼,内心则互相算计。在这样的动物世界里,每个人都变成了怀疑对象,当然,除了托德,一起共事十三年,他是我在这里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三年前,我的妻子露西死去,我们没有孩子,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缠绕在虚空中的孤独感几乎让我窒息,多亏了托德,我才挺了过来。
背对处长室向右拐之后,需要再经过一排蜘蛛网一样四散辐射分布的方格工位,每个人都低着头,但却能感觉到许多双眼睛机关枪似的扫过我的身体,我尽量挺直胸,快步向前走。
出了办公楼的大门,陡然袭来的冷风让我瞬间清醒,呼吸也变得顺畅。
街道上遍布红褐色的枯叶,犹如成群沉睡的蝴蝶被秋霜装裱成了一个个标本,再也飞不动了。偶尔有一两片在风的鼓动下扑腾起来,但很快又被重力所捕获,瘫软地回到地面。
我绕开那些落叶走,尽量不让脚踩上去,虽然这样做并无意义,但我似乎就喜欢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或许是因为这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活在蛛网上的动物。
那辆和我一样垂垂老矣的宾利R-Typ就在不远的巷子里,我上了车,点燃一只万宝路放到嘴里,在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的同时,一脚油门踏出。
轻飘飘的白烟从车窗飞出,让我的身体也跟着飘起来,瞬间摆脱了所有负荷,很快将那栋黑压压如蚁穴般的高楼甩在身后。
一路疾驰,虽然是一晃而过,可报摊前白板上的大字还是落到了我眼睛里:“Korean War,1950-1953”,刚结束没多久的朝鲜战争依然占据着头条的位置。
这场战争很难说得清,苏联打着所谓正义旗号,但归根结底,是以战争为借口,削弱其他参战国的实力。而我热爱的祖国,又真的是正义的么?归根结底,依然是由至高无上的利益主宰。
尽管早已看清这一点,可身处其间,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所做的一切又真的有意义么?
如今虽然进入短暂的平衡期,无形的战争却在不停进行。情报,就是威力惊人的子弹,每一枪都可能致命。那个潜伏在组织里的内鬼,看似如老鼠般不起眼,但久而久之,却很可能撼动整个地基,所以不得不清除。
在我胡思乱想之间,不多时就到了那颗智齿下面,照片远没有亲眼看到的那样怪异,楼是刚刚建成的土坯,外墙全都裸露着混凝土,奇特的地方在于整栋楼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手朝逆时针拧了大约四十五度,却没有倒下,就这样扭曲着矗立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在清除地鼠之前,先把这颗智齿拔了吧。
关上车门,我拄着伞踱进那栋楼里,一股浓重的老旧气味扑鼻而来。第一层一眼就看完了,空无一物,凹凸不平的墙面看起来仿佛一个孩子用手涂成的,却没有因为扭曲而产生的裂痕。
我沿着楼梯向上,台阶上积了一层很厚的灰,脚踏上去和踩在雪地里一样,也就是在这时,我借着从墙上方形的开口处斜下来的阳光发现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些黑色微粒,伸手过去,微粒随之四散,似乎就是飞舞的尘土,便没在意。很快到了第二层,同样空无一物。
这楼有十八层,前十二层全都没有什么异样,快走到第十三层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上面传来一阵声响,听起来好似一条巨大的金属蛇在缓慢的蠕动。
托德说这里有某种异常能量场,声音或许来源于此。
我握紧手里的伞,放慢脚步,一点点向上,到了楼梯口,向里面望去,眼前却还是空无一物。
是幻听了吧,人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很容易产生幻听。
许久没有爬楼梯,我也有些累了,决定在这里歇一歇,一看表,却大吃一惊,进楼的时候我看过表,原本以为最多过了三十分钟,没想到已经三个多小时!
这块表是露西送的,我经常定期修理,是不可能坏掉的。
我开始警觉起来,或许从进楼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同于外面的世界。
我决定呆在这一层,从窗户向下看去,四周的事物都没有变,只是太阳的角度很明显变了,看起来的确像是过了三个多小时。
能影响时间的能量场?闻所未闻。
我摇着头转身,就在这时,猛然发现一个黑人站在不远处,身体不由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黑色金属微粒构成的人形,和我的体型一模一样,简直就像自己的影子站了起来,他的轮廓是模糊的,微粒不停聚散。
我将伞立在墙边,伸出右手握住腰间的枪。
影子只是一动不动,看起来并无危险,但它的安静却比活动更让我全身紧绷,我清晰地认识到闯入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无论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眼前的奇怪物体都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每过一秒钟,外面就朝着黑暗逼近一分,我不可能等下去,左手快速抄起伞用力甩出,伞尖朝着影子刺去。
影子轻巧地闪过,随后朝着我冲了过来,攻击的速度比风更快,金属凝成的利爪闪着尖锐的光。
我举枪连射,子弹飞出,穿透了影子的两个膝盖,只是留下洞口,很快慢慢复原,但也稍微延缓了他的速度。
这个空挡之间,我已经闪到楼梯口,眼前是向上和向下的台阶,上去是绝路,但下去却要花费更多时间,以我的体力,也未见得就是生路。
我苦笑,扭头冲向第十四层。我怕死,但从不思考生存和死亡的意义,在我看来,这种思考都是无意义的,用行动来拿回自己的主宰权才是重要的。当然,还有比无意义更可怕的-虚假的意义,就像所谓的正义,与之相比,我宁可选择前者。突然之间,我感觉身处的这个奇怪世界反而更为真实,至少我还可以果断地决定自己的生死,在这栋建筑之外的世界却显得荒谬,在那里,我只是利益斗争下的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从方磨成圆,直到有一天被磨成一堆粉末。
那只地鼠是谁,也变得不重要了,毕竟查出来又能如何,找出来一只,只会有更多的出现。
一层层向上,身后的影子也紧跟着不放,终于到了楼顶,不同于楼梯里的黑暗,楼顶被太阳照得通明。我冲了出去,浑身沸腾如烧开的水,直想就这样蒸发在阳光里。
沿着边缘站定之后,我转头望向黑漆漆的通道口,影子就站在那里,却没向前迈步。
难道它害怕阳光?
似乎是对的,过了好一会儿,影子都只是定在那儿,却不敢向前。但这依然是一个困境,我身在楼顶,唯一的出口被堵着,当太阳落下,照样难逃一死。
挣扎无用,我反倒轻松了一些,靠墙坐了下来,让身体慢慢平静,天上遍布着鱼鳞般的卷积云,看起来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得着。
眼前的画面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通天塔上,当初人类因为语言不能沟通而失败,可如今尽管语言相通,人心却永远隔绝,世界分崩离析,联合只是幻梦。
视线向下,是大楼扭曲变形的轮廓线,看起来像一个漩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扭曲的,而这座高楼则是中心。
我则是漩涡中心里一只作茧自缚的蛹,再如何挣扎,也难以逃脱。
我重新望向那个影子,却看见无数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光亮,永远躲在阴影里算计着。
太阳开始慢慢下落,我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远远的,一辆直升机飞了过来,降落到楼顶。
一个人走了下来,戴着黑帽子,用黑色面罩遮住了脸,看不清样子。
他举枪对准了我,“把枪扔下去。”
我照做了。
“你是谁?”我问。
“你不需要知道。”
“杀我的理由?”
“你知道了这里的秘密。”
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枪上敲击了几下。
“托德?”
食指停住了,面罩摘下,是他。
“习惯果然是难改啊”,他望着我,邪笑。
“为什么?”
“那个影子”,他用下巴指了指通道口,“原本只是想探探虚实,没想到这里真有这么诡异的能量场,如果被美国得到,我们就难办了。”
“你就是内鬼?”我问,原本缓慢下沉的心突然间极速坍塌,派我来只是为了探虚实?生死都无所谓。
归根结底,就算是相交十三年,依然跨越不了他是苏联人我是美国人的分界线。
“对不起了,老朋友”,托德笑着说。
我望着他,心里竟生不出恨,只是觉得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全身如被掏空的蛹,轻得能被风吹走。
“你以为你不是棋子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托德闻言大惊,举枪转了过去。
我听出是处长迈尔肯的声音,只是不知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放下枪”,迈尔肯说。
托德不知为何居然照做了,我看到他的脸上满是诧异,用力想举起胳膊,却失去控制一样只是向下。
“跳下去。”
托德眼神里满是惊惧,迈出步子,走向楼顶边缘。
“你到底是谁?”声音剧烈颤抖。
迈尔肯没有理会,转而走向我,淡笑着说:“杜鲁,恭喜完成了任务。”
“同归于尽吧”,托德说完,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之后是一阵剧烈的颤动。
大楼底部爆炸了,整座楼开始倾斜,我的身体向后倒,从楼顶坠落下去。
就在这时,一大团黑色的微粒包裹了我,身体突然停止下坠,就这样悬浮在空中。
迈尔肯出现在我身边,身体凌空悬浮着。
他静静地望向我,眼睛里有光芒闪烁。
后来我才知道这座楼是一个用来筛选的地方,为了一个巨大的计划,一个终结这个扭曲世界的计划。
制造这座楼的就是迈尔肯,他的真实名字叫尼摩,处长只是他为了计划进行而做的伪装,CIA汇聚了当时最顶尖的人才,极其适合用来选出他想要找的人,这些人将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
筛选的办法就是将人置之死地,求生欲会激发最强烈的愿望,然后用黑石激发人的潜在能力。加快时间流速是为了让事情变得紧迫,黑影则是威胁生命的外力。
而找内鬼,只是为了不让苏联一方打扰这个计划的进行。他故意放出这座楼有异常能量场的消息给各个高层,其他人均向他汇报,只有托德将消息拦截,内鬼是谁不言自明。
我被选中完全是一场意外,可谁又知道不是注定呢?托德的背叛粉碎了我所依靠的茧,却也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坠楼的时候,沉重的身体第一次变得那么轻,我像是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摧毁一切虚假的意义,这就是我最强烈的愿望,而这也是尼摩的愿望。
当我得以活下来时,那一切都无意义的心灵荒漠上,终于重新开出了一朵小花。
或许有一天,这花能覆盖出一个新世界。
求不得篇
他沿沙滩很慢地走着,看向海面时,却发现水是红色的,是有些发黑的暗红色,就像汹涌流淌的陈年葡萄酒。
可传到鼻子的却是一种潮湿腐烂的恶臭,闻到味道的同时,他看到海水中出现大片黑色长条物体,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具具浮尸。
一波海浪冲上了岸,渐渐靠近他的脚面,水里陡然出现一双血红的手,抓住他的足踝往下拽。
那双手阴寒彻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几乎将他全身冻僵,他就这样被拖着一点点朝着那片血之海逼近。
罗伊陡然惊醒,眼前一片漆黑,蔓延的冰冷让他恍如真的坠入深海中。
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多日未修剪的络腮胡粗砺的触感让他回到了现实,确信刚才那一切只是梦。
眼睛渐渐适应四周的光线,他看到没遮严实的窗户一角有一道凛冽的白光照进来,这是雪反射的光,外面应该已经是一片茫茫银色。
时间还很早,但刚才的梦也让他无法再入睡,那一片暗红色的海,勾出了记忆底层的沉积物。
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1944年,他和哥哥尼摩在澳大利亚分裂之后,踏上了各自的求索之路。
之后二战结束,世界进入冷战格局,他无意中发现哥哥在美国进行残酷的能力者筛选实验,虽然不清楚这个实验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推测势必对现有世界产生巨大冲击,甚至是完全的毁灭。
为了弄清楚背后的计划,他开始追踪。1958年的冬天,终于在中国找到哥哥。
意外的是,他看到哥哥居然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了一起。
她叫夏予,是一名医院护士,总乐陶陶地笑着,乍看上去很普通,但渐渐地,他发现了这个女人的不同寻常。
她很自立,同时不乏女儿家心灵手巧的小趣味,虽然没有什么精致的才华,但天性里那种纯净质朴的生命力,是抚慰那些冰冷和愤怒的心最好的药。
哥哥为什么会爱上她,他似乎理解了。
鬓发微斜,眼袋很深,一身衣服皱皱巴巴,像极了一个不修边幅的哲学教授,总是抽着烟,说话时常夹杂着咳嗽和喘息。
这就是那时他所看见的哥哥,浑身弥漫着的沧桑让他忍不住心疼。
后来,一场被称为大跃进的运动声势浩大地展开,整个中国都包裹进了一个浮夸的巨大气泡中,虚假产值的数字背后,恐怖的饥荒也随之蔓延,大量的人被活活饿死。
目睹荒唐指令引发的悲惨死亡愈演愈烈,两年后,哥哥终于还是离开了,再次踏上求道之路。
又过了几个月,夏予生下了一个孩子,跟随母姓,取名夏亚卿。
他暗中照顾这对母子,一直等到孩子学会走路说话才离开。
之后的几年,他继续寻找哥哥的踪迹,却总是落空,哥哥行踪不定,足迹几乎踏遍世界五大洲。
他追寻无果,心里也始终惦记亚卿母子的生活,于是在1969年重回北京,凭着记忆找到了夏予从前住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荒芜破败,家里像是遭了洗劫,所有东西被砸烂,散落在地。柜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他去旁边不远处的百货店老板那里打听,真相却恍如雷击。
“那家啊,那女人是个破鞋,却死活不承认,被批斗了几次之后,死了。”
破鞋?他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被批斗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女人脖子里挂着一双鞋,身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的就是这个,心底陡然有一团黑色的火开始翻腾。
“她之前是护士,怎么就成了破鞋?”
“医院有人举报的,很多病人也都一起作证。”
这句话让他全身一冷,他曾经为了调查夏予暗中到医院,发现她人缘很好,对病人更是无微不至,她竟然就是被这些人污蔑,这一点,让他胆寒。
“那…她的孩子呢?”
“这种破鞋的孩子是没人管的,可能也死了。”
他的心脏一阵剧烈的刺痛,短短几年间,这对母子遭遇了这样可怖的事,而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他恍惚着要走。
“对了,不久前有个高个子男人来打听过,还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差点把我的店给掀了,真是无理取闹,破鞋的事儿谁管谁遭批斗,我敢管么。”
他想那一定是哥哥,听到这些,该是何种心情。
他在乱坟岗寻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夏予的遗体,将她安葬在了一座能看到河的青山上。亚卿下落不明,但他坚信那孩子还活着,并且一定要找到他。
哥哥也许并不知道儿子的存在,这是只有他能做的事。
之后,他在偌大的北京城寻找了整整一年,却一无所获。
时至今日,局势依旧混乱不堪,同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
黑暗一点点淡去,屋子里的事物开始变得清晰。
天要亮了,他叹口气,下了床。
打开门,外面果然已是白雪茫茫,他裹紧大衣,走了出去,冷风夹着雪,如碎裂的刀片,在脸上划拉着。
街上的行人不多,他将感知力放大到极限,范围大概是以自身为中心方圆三百米,这个半球体覆盖下的所有正在发生的画面、声音陆续传入他的大脑里。
和他周游过的城市相比,北京虽然不大,但要在这里地毯式搜寻到一个人,也并不容易。
他从早上一直找到中午,雪渐渐变小。
在经过常去的酒馆时,他突然在一片嘈杂混沌中到了一句话:“破鞋的儿子,滚开!”
接着是一阵惊叫声和逃跑声。
他抓紧那根来自虚空的声音之线,将中间的空间折叠,下一瞬,身体已到了线的源头。
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巷子里,穿一身破烂,黑色长发脏而乱,腿和胳膊像几根干柴搭起来的。看到突然出现的他,那孩子的目光里竟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往外走。
他的心突然一阵紧缩,看外貌,这孩子无疑就是长大了的亚卿,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有的只是一种远超年龄的铁一般的刚硬,和隐藏其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等等,你是亚卿吧。”
那孩子停住了脚步,望向他。
“我是你的叔叔,罗伊”,他说着蹲下身去,轻轻握住那只满是冻疮的手。
那只手原本想要躲开,却停住了,双眼里坚硬的冰稍稍融化了一些。
他将孩子紧紧抱住,许久都没放开。
“妈妈死了,可我救不了她。”
他松开手,看到两行黑色的泪沿着那张遍布淤青的脸滑落,他轻轻擦去。
“是我来晚了。”
他将大衣给亚卿披上然后裹紧,用自己的手捂热他的手。
“我可以倒退时间,可是妈妈死的时候,我才发现。”
他怔了怔,想到应该是哥哥的能力遗传到了后代,黑石至今有很多未解之谜,但唯一确定的是它会响应人的愿望,遗传的能力或许也一样,一直潜伏在体内,只有强烈的愿望才能激发。
“我试了很多次,但一直只能倒退短短几秒,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他望着亚卿,似乎看到冰天雪地里,一个孩子一次次倒退时间,失败了几百次,却还要尝试几千次,几万次,只为了回到过去,拯救母亲,拯救被摧毁的的一切。
时间是无情的,过去就是过去,无法逆转。
可时间又似乎是有爱的,就像那血红色的噩梦,终将被平静无梦的安眠取代。
雪变大了,慢慢遮盖了裸露的大地,掩埋了所有血腥、丑陋和苦难,将世界染成纯洁透亮的白色。
他带着亚卿,离开了这座无可留恋的城,踏上寻找哥哥的路。
天地茫茫,看不清路在何方,他却走得坚定。
五阴盛篇
我活下来了。
当母亲死亡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但如今十二年过去,我依然活着,这应该也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历经艰辛,我终于见到了父亲,小时候的我曾一直怨恨他抛弃了母亲,但当我真正见到他,心里的恨却突然淡了许多,他比老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更苍老,还穿着那件有些发皱的陈旧深棕色大衣,不过他并不知道面前的我是谁。
一年前,二叔罗伊带着我找到父亲,然后让我参加了筛选,并顺利被黑石选中,成为第七门徒。
之后,我一直呆在中国,直到今年2月15日被召唤到现在所在的地方,这里是莫斯科郊外的一座旧别墅,除了我和父亲之外,还有其他五个门徒。
休息了几天后,父亲将众人聚集到大厅的圆桌上。
“尼摩,这个地方可是选得有点寒酸”,坐在我前面的雍南卫一边敲着有些掉漆的红木圆桌,一边假装紧皱着眉说道。
“和你的将军府邸肯定是没法比”,父亲说。
南卫眉头舒展,摆了摆手,模仿古代人的口气说: “哪里哪里。”
我心中暗笑,南卫是仅次于父亲的第二门徒,战国时担任赵国将军,和父亲是生死之交,门徒在被黑石选中之后会变为永生,算起来,两人已经有几千年的交情,也只有他,敢和父亲开玩笑。另外,可能因为都是中国人,他对我很是照顾。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实行一个计划”,父亲提高声音,蓬乱的头发下那双鹰一样的黑色眼睛环视众人。
“美苏冷战已经三十多年,现在两家都手握核武,一旦有人引爆,整个世界会瞬间全灭,想必大家在各国都看到了因为这个引起的人心惶惶”,父亲顿了顿,“这些年我在世界各地修建‘空洞’,并且筛选出你们六个人,就是要一次性销毁存在于各处的核武,彻底终结冷战。”
父亲摊开手,掌心里是六个黑色吊坠。
“黑石碎片,驱动空洞内部转轮的能量核心,需要和你们每个人建立连接,在持有者的意识控制下才能生效。”
父亲说着,看了一眼掌心,黑色吊坠有了生命一样四散飞开,正好对着在坐的六个人,其中一个直直朝着我飞来。
我伸手接住,这是一块长菱形的黑色石头,泛出淡淡的金属光泽,摸起来很滑,却也温暖。
“空洞和转轮,是什么?”坐在我对面的尤里西斯问。
“第五门徒,澳大利亚人,经历过二战”,我心里默念着之前他的自我介绍,六个人并不算少,除了南卫,其他人我还得刻意记忆才能对上号,不过他那双一直散发着寒意的幽蓝色眼睛倒是让我印象深刻。
“空洞是隐藏转轮的异空间,转轮是用M元素制成的放大器,能将黑石的能量最大化释放,范围大概是方圆三千公里左右,足够覆盖一个大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M元素,非常危险”,杜鲁扶了扶耷拉下来的银框老花镜。
这句话我原本也想说,杜鲁是第六门徒,曾任美国CIA间谍,在场的六人中,只有我们两个是通过M元素筛选出来的,那座巨大的扭曲建筑和那个影子一样的合成体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的噩梦。
“危险?”坐在杜鲁右手边的那个黑人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因为外貌太有辨识度,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霍克,曾是三角贸易中被贩卖到南美洲的非洲刚果黑奴,后来被父亲救下,成了第四门徒。
“你们几个没有经过后来的筛选,自然不知道”,父亲望了一眼霍克,随后转向杜鲁,“M元素的不稳定态具有强攻击性,但转轮都是稳定态制成的,不必担心。”
杜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害怕M元素的不止我一个,我暗想,转头时,视线很自然地扫到了杜鲁左手边的阿尔文,金色长发下那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笑容温和如暖阳。
这样的笑容让人很难联想到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中世纪黑死病,不过也正是这场病让他和父亲相遇,被选为第三门徒。
“还有异议么?”
“销毁了核武”,始终沉默的阿尔文突然说,“真的能结束冷战么?”
“事在人为,如果什么都不做,世界是不会有变化的。”
看在场的人都没再说什么,父亲站起身,“好,跟我来,教你们'开门’。”
我和众人跟随父亲一起走出别墅,外面天气昏暗,呼啸的寒风发射着刺骨的冷箭,我裹紧衣服,目光顺着白色的的雪线向前延伸,隐约看到笼罩在阴霾下的莫斯科城。这里的冬季很漫长,积雪期可以持续到4月中。
“为了隐蔽起见,我把空洞建在了空间裂缝里,而要打开,就得这样。”
父亲探出手去,原本平静的虚空中陡然激起一阵剧烈的波动,他身前的空间慢慢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就像用蛮力撕扯一块粗布。缝隙越张越大,最终成了一个圆形。
父亲招了下手,众人跟着上前。
我一走进去,便感觉一股粘稠的热浪袭来,眼前是茫茫大漠,烈日照射着金色的沙海,炎热如火般翻涌,和方才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利比亚沙漠?”霍克始终沉静如冰面的脸上起了一丝波澜。
“很熟悉吧,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父亲望着立在不远处的金字塔,眼睛里那种冷硬的光稍稍柔和了一些。
我想起二叔说过,他和父亲是在古埃及出生的,此刻站在这里,任由滚滚风沙扫过脸颊,仿佛又靠近了父亲一点。
“以后外出倒是方便了”,南卫摸着下巴,笑笑说。
“前提是你们先学会”,父亲斜睨了他一眼,“实体自然容易,但在空气中可并不简单,当然一旦学会,就能开启空洞的门。”
父亲举起手对准沙漠上方,蓝色的天空中陡然裂出一个比方才大得多的圆形门,里面一片黑,看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独眼。一道黑色的液体流淌下来,形成一个向上的台阶。
我走上去,进了门,眼前是一片极其广阔的漆黑异空间,远远大于在门外看到的范围,头顶遍布星空般的点点微光,让四周不至于完全黑暗。空气中渗透着一种不同于外部世界的尖锐和阴冷,就像在冰层下冷冻了几千年的钢板搭建成的。四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到那是到处流动的M元素,空间的中央流动最迅疾,汇成一个黑色的大湖,脚踏上去有踩在水上的感觉,却并不会陷下去。
湖中心就是父亲所说的转轮,那是由六个从大到小依次嵌套的粗大圆环构成的装置,圆环的中心部分立着一根足有十米高的黑色圆柱,顶部正好容纳一个人站上去。
“站到上面,就能驱动转轮释放黑石能量?” 阿尔文盯着那个黑色圆柱问。
父亲点了点头。
走出空洞,那个打开的门自动愈合复原,我们直接回到了莫斯科。
之后的几天,父亲传授了“开门”的要领,但我试了很多次,依旧学不会,似乎的确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其他人渐渐学会了,只是每个人的形状不同,据父亲说,所选择的形状同黑石赋予的能力一样都是每个人内心愿望的投射,所以各不相同,南卫是椭圆,霍克、尤利西斯、杜鲁依次是雨滴形、三角形、长方形,倒的确符合我对他们的印象。
阿尔文的最特别,问了才知道那是三色堇的形状,他告诉我选择自己最熟悉的形状,比较容易成功。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母亲。小时候,每到秋天,母亲总带着我去田里摘向日葵,黄色花海覆盖了整座山,香气合拢了整片天空,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就算是后来独自流浪,每次想起那阳光般的金色,就好像不再那么冷清孤单。
我最终选定了形状,这一次,很快就开了门。
“向日葵?”父亲望着那个我打开的空间门,目光变了变。
我看到父亲眼睛里流动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悲伤,他应该是想起了母亲。
此时此刻,若是她还在,一家人就团聚了。二叔派我到父亲身边,是为了秘密调查他一直在进行的计划,那个让他宁可选择离开母亲也要进行的计划,但身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也着实很难坚持。
“您也喜欢向日葵么?”我动了动眼睛,将泪压回去。
“是啊,永远面朝太阳,这是人都做不到的。”
父亲看着天上的阴云说,随后转身离开,我目送他高大却消瘦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点点被冰冷的雾吞没。
第二天,父亲召集众人,派遣大家前往各自所属的空洞,但一个人却失踪了。
“还没找到?”父亲的脸色阴得可怕。
霍克和尤利西斯都摇头。
“阿尔文可能只是有事……”,杜鲁说。
“现在还有什么比这里的事更重要”,父亲打断了他。
大家都沉默了,没人再说话。
“我们六个先执行呢?”南卫试着问。
父亲深吸了一口烟,却被呛到,一阵猛咳。
“如果不是七个人一起就没有意义。”
父亲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光映照下,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像密密麻麻的细针一样刺眼,这让我想起他已经活了好几千年,一个正常人,一百多岁已是疲累衰老不堪,何况是他?
“你们去,把他找回来,就算是绑也绑到这儿。”
之后,众人四散前往寻找。
我以打扫别墅为由,多逗留了几天,其实也是想多陪陪父亲。
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就想下楼喝点东西,却听到大厅里有人在争吵。
“……这个计划真的是为了摧毁核武器?”是二叔的声音。
“对”,父亲的声音。
“如果是真的,我也会支持你,但据我所知,并不是。”
父亲沉默了。
“黑石的能量一旦释放,针对的绝不是核武器,波及的将是世界各地的所有人,你是要借此对全人类完成筛选。”
“如果是这样,又如何?你要阻止我么?”
我全身一凛,父亲之前对我们说的居然全是谎言。
“我知道阻止不了你”,二叔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想试着说服你。”
“那次分开之后,你和我选择不同的地方游历,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在这期间,我曾经途径印度,和悉达多相遇,听了他的八苦理论,不以为然,后来随着我游历,却发现他所说的如预言般一一应验,你我的生苦、战国南卫的老苦、中世纪的病苦、三角贸易中的死苦、二战时的爱别离苦、冷战时的怨憎会苦、文革时的求不得苦。”
父亲停顿了一下,“经历了这些,我才真正懂得那最后一苦-五阴盛苦,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苦。对人生的爱恋和追求造就了人本身的原罪,痴愚、嫉妒、邪见、贪婪、傲慢、猜忌、愤怒、懒惰,时至今日,过去了三千多年,这个世界的本质还是一模一样。纵然获得永生,只要人的欲望、情感还保留,就只会重复着一样的事,陷入轮回,永远得不到解脱。”
“如果你认为悉达多说得对,那他说的人心自救不是最好的路么?这样的筛选又能改变什么?”
“指望现存的人自救是不可能的,我每天倾听来自世界的声音,人们都在为了相互了解而努力,但心与心之间是绝对无法完全沟通的,人类就是这样悲哀的生物”,父亲的声音里透着冰冷和决绝,“孤独是人类宿命的根结,维系这个世界的情感不过幻灭。”
“那你和我呢?”
“纵然你我血缘相连,分歧却不可弥合。曾经我会去争论谁对谁错,直到我看清黑石的本质,它就像是自然本身的缩影,无情感,无善无恶,无所谓对错,只是不断创造毁灭,再创造再毁灭,现存的人类不过只是这新旧更替中的一段。”
“可毁掉现有世界,真的就能创造出更好的么?”
“不造成巨大牺牲,人类不会有变化,筛选过后,世界并不会毁灭,只是改变了而已。归根结底,我只是将时钟拨快了一点点,人如果不能改变好战的本性,像如今这样核武在两个国家间剑拔弩张的情景就会不断出现,世界依然会被人类自己所毁灭。”
“你说的牺牲是多少人?”
“能承受黑石能量的不足万分之一,大多数人都会死,可是活下来的将成为新的人类,我会帮助他们建成新世界:一个彼此联通的永生共同体,当每个人都是对方的一部分,就再不会有差别心,无欲望、无罪恶,八苦也将不复存在。”
二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的世界的确可能完全消除罪恶,但与此同时,没有了情感,没有了记忆,没有了任何可能性,这样机械的完美世界,即使永存不灭,又有何意义?”
“意义?世界原本就毫无意义,这是那些活下来的新生儿要去寻求的东西了。”
“看来我们果真已再也无法说服彼此了”,二叔长长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想回到过去,回到一切的原点。没有黑石,尽管苦难,却依然保有一份快乐。”
“可惜我被唤醒了,就再也无法重新回到沉睡中去,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永无回头之日。既然全世界都醉生梦死,安于轮回,也只能由我来独断了。”
父亲说完,猛然站了起来,身体却有些不稳,他扶着椅子定了一会儿神,才慢慢朝前面走去。
二叔望着父亲,脸上浮出一种怜惜,没再说什么。
这番谈话重重冲击着我的胸口,我从未思考过父亲所在那个维度的事,他背后的计划又是如此庞大。我想起母亲曾说过,父亲离开必然有他的理由,此刻我才真正理解。
当初我流浪的时候,经历种种阴风诡雨,被嘲弄、践踏、凌虐,看透了人性之恶,也曾想过要彻底毁灭,所以我比谁都明白父亲为何会想要实现那样的新世界,他经历过的绝望只怕是比我要更深不见底。
幸运的是,后来我遇到了二叔,是他让我对人重拾了一丝希望,尽管痛苦,但为了母亲,我选择活下去。所以,父亲构想的新世界纵然完美,却是我不想去的,我想保留这份独有的情感,如果连回忆母亲都做不到,那将是真正的地狱。
我独自离开了那座别墅,来到母亲墓地所在的那座青山。
这里不像莫斯科那般寒冷,冬雪正在消融,春草已经慢慢萌芽,一片绿意盎然,宣告着新一年的开始。
不久,二叔找到了我,和他同行的还有南卫和失踪的阿尔文,我才知道他们早已熟识。阿尔文在进入那个埃及空洞的时候,用他操控粒子的能力取走了部分构成转轮的元素,用微型实验发现黑石能量释放之后真正作用的是人体,看清了父亲真正的意图,所以离开以延缓计划,在这期间找到了二叔,让他劝说父亲。
他们和我的选择一样,守护这个娑婆世界,这里苦难永结轮回,却又是能一点点将受伤的心治愈,重新获得再生力量的地方。
阿尔文同样将背后的新世界计划告诉了霍克、尤利西斯和杜鲁,但他们依然选择留在父亲身边。
八个人自此分成以父亲和二叔为首的两派,开始漫长的争斗。我跟随南卫和阿尔文在世界各地寻找空洞,摧毁其中的转轮,阻止计划进行。
父亲自始至终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或许,这件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对他而言会更好。
某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回到了父亲出生的地方,看见童年的他和二叔静静地躺在温暖的沙床上等待着黎明的曙光,沙海与天幕的分界线上,大片金色的向日葵热烈地生长着。
过去的一切从头再来,是否会有改变?
未来的世界如何?人类真的会好吗?
现在的我并不确定,但我选择相信。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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