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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地球的眼泪
怪树
没人确切地知道,那些该死的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虽然一切证据都指向了那个漫长而难熬的冬天。
起初,只是热带雨林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受拉尼娜现象影响,来自秘鲁寒流不合时宜地徜徉在东太平洋,赤道地区平均气温下降15℃,暴风雪袭击了美国中西部、秘鲁、巴西以及南非的大部分地区;接着,是北极熊打了一个哈欠——格陵兰岛最北端的地面监测站在短短12小时内,气温从-22℃骤升至2℃,暖如夏季,整个北极圈气温比正常水平高出大约27℃,高温逼迫高悬在北方的寒潮倾泻而下,瞬间冰封了整个亚欧大陆,西伯利亚的风第一次吹过了赤道线,奔跑在印度洋上空,南欧、东亚,甚至温暖的雅加达无一幸免。
这场海天相接、冰封了大半个地球的极寒事件史称“2056冰球事件”。那一年,悉尼的海边出现了帝企鹅,四川盆地的清洁工在清晨黄桷树的枝头看到了雾凇,卢旺达的孩子第一次打起了雪仗。当然,并不说这场灾厄如此浪漫,它的影响是空前的,全球粮食总产降低30%,渔业、畜牧业、石油工业、制造业等等都受到相当程度的损失,但在公元2056年的世界,一切损失尚在可控范围之内,这必须归功于联合国第十任秘书长阿加塔女士,27年前,这位来自白罗斯的儒雅女性用她温柔而宽厚的演讲打动了各国政要,说服他们在世界范围内为底层穷苦人们修建了多达4000多个核爆避难所,从而使得超过2500万难民得以在这场冰雪浩劫中保全生命,而核能、微生食品和海洋净水技术的普及,则让人类社会扛过了这有史以来最大的经济衰退。
这确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稍有睿智的人已经预见了更多——欧洲人民的电视上不厌其烦地播报着工业文明又一次带来奇迹,美国人则忙着用推特和脸书宣传这个伟大的国度又为世界派发了多少救济,并选择性的无视美联储又“适时”地开启了疯狂印钞模式。
每个发达国家都在忙着标榜自己的贡献与远见,他们早就洞悉了一切,连同未来三十年都在计划之内。
唯一让科学家和那些骄傲的政客们没料到的是那些树。
当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之时,非洲内陆国乌干达的孩子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家院子外的那些灌木丛并没有复苏的迹象,它们只是伸展着干瘪的枝丫,毫无生气地指向天空,如同无数只寻求帮助的手。不止如此,小草、昆虫、蟾蜍也统统失去了身影,大象与羚羊无迹可寻,维多利亚湖里不再泛起鱼鳞跃动的涟漪。专家们在电视里反复强调这只是冰球事件带来的暂时现象,因为热带生物更加缺乏应对极寒天气的经验与手段,所以受到的打击更大。
国际援助组织积极地引种树木、放生鱼苗,从其他野生动物园调配动物,一切灾后重建工作都在有序进行,不少环境学家乐观地估计,初步恢复东非地区生态环境,只需要3-5年时间。但就在这一切发生的三个月后,所有手上的工作都停了下来。
援助队员们发现,所有移栽的植物,叶片都会在两周内掉光;放生的鱼苗,都会径自游向湖底;动物们则焦躁不安,它们大喊大叫,用力地撞着墙壁,不惜一切地想要逃离这里。人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人一声尖叫,用惊恐的眼神瞪着前方,众人跟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全都目瞪口呆——在一颗原本早已枯死的咖啡树上,在那些深褐色的树枝间,竟然冒出许多星星点点的白色,仿佛挂在枝头的纸钱。“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援助队负责人歇斯底里地大喊,难道是有人蓄意破坏?他一个人谩骂了好半天,当地人才从颤抖中恢复过来,用生硬的英语告诉他,这是咖啡花。
一棵原本认定早已枯死的咖啡树开花了,并且依然没有萌发叶芽。这个消息在国际援助队间不胫而走,但比消息更快的,是怪异蔓延的速度,很多队员在听到传闻的那一刻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在昨天见到的那些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白色小花原本并不和樱花、梅花一样。不过他们并没有当地人的拘束与惶恐,反而啧啧称奇地掏出手机,纷纷与那些只开花不长叶的咖啡树合影,很多队员甚至表示,这是除开保护生态以外,这趟行程最有意义的收获。
然而没过多久,那这种惊奇彻底变成了惊悚。
咖啡花的花期很短,一周以后,这些短命的花便纷纷凋谢,花瓣如同破碎的雪花般满地飘零,其后的枝头并没有顺理成章地结出咖啡豆,而是恢复了那副直指天空的冷峻姿态。人们发现,这些树的枝头似乎离天更近,这种变化很好的保存在了他们手机上的自拍里,一周时间,只用了一周,那些原本被一只胳膊揽住的树干变成了两人合抱,树干底部出现了一堆堆因为压迫而隆起的土丘,大家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不知道这是生命的奇迹还是下一场灾厄的讯号,就在高层的负责人们仍在无数的会议里研讨着对策之时,事态彻底失去了控制。当人们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眼前那些增生的咖啡树都不见了踪影,耸立在眼前的只有一棵完整的、深褐色的、参天的巨树,那些疯狂的灌木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变得壮大,发生癌变,最后突破生命本身的定义,把自己拧成了一簇杰克的豆茎。
全世界的科学家们终于兴奋起来,他们像寻到了气味的猎犬,纷纷朝着这些怪异的、不能称其为树的树汇聚起来,无论是植物学家、地质学家、环境学家、物理学家甚至哲学家都展现出空前的热情,和与之完全对应的毫无头绪,目前可以掌握的是,这些特异化的木制是中空的,内部呈现六边形蜂巢式结构,空腔内壁附着有豆状的腔囊,囊中液体的主要成分是四氯化碳,能防火,但使用物理方式,比如刀斧能够对其造成伤害,不过对于一株占地几平方英里的巨树而言,显然太过吃力。且这些树恢复力惊人,曾有人试图驾驶钻探机将其打穿,但其只深入了百余英尺的距离,便惊恐地发现出口已经开始愈合,只能匆匆撤离,由此可以推断,无论以何种方式摧毁这些树,它们都会固执地重生。除此之外,它们何以突变,为何构造如此精巧,修复能力从何而来,是自养还是异养,缘何而生,生的目的何在,全然不知。
在研究陷入僵局的半年时间里,那些没有叶子的巨树仍在飞速的生长,乌干达境内约有50万个咖啡树农场,这50万棵巨树终于在全人类无可奈何的叹息中融为一体,裸露地、突兀地立在东非平原之上,仿佛一根只为嘲弄人类而竖起的中指。
蠢动
人类唯一的成果,是自以为恰当地为巨树取了一个寓意非凡的名字——世界之树。
“简直是胡扯!”欧文博士对这一观点发表看法时并没有来得及刷牙,他面容枯槁、胡子拉碴,显然又为了他的研究成果熬了一夜。“都2056年了,竟然还有人惦记着上帝的复辟!”睡眠不足并没有遏制他的愤怒,他眼望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正显示着最新的晨间新闻。
“我倒不这么认为,世界之树源自北欧神话,而并不是你批判的某个教廷。”已经开始吃早餐的伊万博士神情轻松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用餐刀仔细地将一只煎蛋分成了八份,然后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相比于固执的物理学家,见惯了风云莫测的气象学者显然更能容纳不同的观点。
“在我看来,无论是神话还是宗教,都是无稽之谈!”欧文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结论,为此不惜把批判升级,并且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伊万继续反驳,他就自比为齐格弗里德。
伊万保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你听说过盖亚假说吗?”他问欧文。
“你是说那个100年前的疯狂学说,把整个地球作一个能够有意识的自我调节,并维持自身稳定有机生命体?”欧文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腔调大声说。
看着欧文满是嘲讽的表情,伊万微笑着摇摇头:“也并不一定是意识,即使是草履虫也能趋利避害,生命的本质是维持内部环境的负熵,就这一点看来,地球完全符合……”
“你的意思是,这些该死的、一无是处的树,它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是地球用来规避某种风险的产物?”欧文总算是听明白了伊万的意思,这是他及其痛恨与伊万闲聊的原因,只要稍微放松下来,这位手握哲学与大气科学文凭的双料博士一定会用上这种人文学者才会使用的迂回曲折的话术。
“存在即是合理。”伊万平静地回答。
突然,一抹坏笑爬上了欧文的嘴角,他端起伊万面前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用玩味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吗?我开始喜欢上你的观点了,这一定是进入青春期的地球正在清晨的被窝里展现他的第二性征。”
“极有可能!”伊万装作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两人以大笑结束了晨间会谈。
今天上午的工作极其枯燥,欧文把那些工人采集到的树干样本成捆地捣碎,然后兑入清水,将它们搅成糊状,当伊万注意到时,欧文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那史莱姆一般的粉团用玻璃板一点一点地铺开。
“你在干嘛?”伊万问。
“造纸!”欧文头也不回地回答。
伊万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听着,这和从前不一样,我希望你能明白全人类都在指望着我们……”
“我需要结构,完整的结构!可他们就撕下这些树皮草草了事,叫我分析什么?用角质化的细胞做质壁分离吗?”欧文则暴跳如雷地说道。“他们并不指望我们,你瞧这些工人的态度,还有咱们的实验室?他们把结构力学和气象学同时塞进了一整个谷仓!那还真是严谨的态度……噢,我险些忘了,我们的头顶还大有来头,你知道吗?他们甚至找了一个天文学家来盯着树梢。”
“咳咳!”头顶传来不满的咳嗽声,从谷仓顶端的架子上探出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严格来说,我目前的工作是寻找架设望远镜的位置。”诚然,对于天文学而言,巨树是个挑战与机遇并存的存在,除了空间站,地球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架设光学望远镜的选择了。
“吴丹,我认为巨树还不稳定,并不适合投入这么昂贵的设备。”伊万皱着眉头说。“我的空气湿度传感器,一个月前刚放上去的时候它还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如今已经攀升到了6000米。
“这不见得是坏事。”架子上的吴丹博士并没有理会伊万的忧虑,他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假设它一直生长下去,送我的望远镜进入平流层,那就再好不过了。”
伊万只得无奈的耸耸肩,在很多年前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人能规劝一位陷入执念的科学家。在科研小队里,吴丹和欧文被私下共同归类于“约不到女生做舞伴协会”会员,他们之间只有细微的差别,欧文老讲些不着边际的笑话,而吴丹则是因为他的眼里只放得下星星。
吴丹的望远镜到底还是安放妥当了,它被巨大的武装直升机直接吊装到了树冠上,望着直升机消失在云端,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真好,等哪天有空,我们也去报名玛格丽塔峰的瞻仰世界之树旅行团,到时候你指给我们看你那心爱的望远镜在哪儿。”欧文讪笑着说。
玛格丽塔峰海拔5109米,目前巨树树冠海拔为14741米,原则上以人类的视力而言,是没办法分辨出来的。”吴丹的语气非常诚恳,伊万在一旁窃笑。
“好吧,那么今晚我请你们喝酒庆贺,丹,用你们那儿的话讲——祝你的望远镜平步青云!”欧文憋出一句蹩脚的中文,他的表情让人怜悯:“拜托两位不要拒绝我,再不喝酒我都快憋疯啦!”
在乌干达,特产的香蕉啤酒原本是廉价之物,喝上去有一种袜底的味道,那种受虐般的风味普遍让酒鬼们痴迷,并且只要支付五美元便能喝到伶仃大醉,但如今广袤的香蕉园已被巨树吞没,留存的啤酒也一直在涨价,尽管如此,相较于他们的津贴和酒量而言,也是绰绰有余,那一晚,在酒精的作用下,三个苦闷的科学家终于暂时忘记了烦恼。
当欧文打着哈欠在酒气弥漫的谷仓里醒来时,他略微有些失望,原本安眠一宿的计划就这样以失败告终,他的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天空连同呼进鼻腔的空气全都一片漆黑。“该死……”欧文絮叨着揉了揉太阳穴,摸索着按亮了他的手机。“该死!”呢喃变成了错愕,他仅花了一秒钟便从宿醉中醒来,随即疯狂地摇醒了身边的两人。“伙计们,出大事了!”他疯狂摇晃手里的手机。“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了!
短暂的发愣之后,吴丹用最快的速度冲上了谷仓的架子,欧文和伊万也跟了上来,他们打开了那只望远镜的监视器,不出意外只有一团模糊的黑色,像是隔着祖母鼻梁上厚厚的老花眼镜。“不对,这不是云层……”吴丹喃喃地说道,他调动了控制器的旋钮,把焦距从无穷远拉了回来,接下来的所见,足够三人把下颚张开到智人生理构造上最大的角度。
他们看到了结实的、茂密的、随风翕动的树叶。
彗星
一夜之间让光秃秃的枝干枝繁叶茂,这大概只有中国历史上的某位女皇办到过,不同的是这树冠的面积是长安城的20000倍,如果把巨树比作种植园里的一棵果树,那么当年那位伟大的女皇的功绩就像树上一颗苹果里的一粒籽。
这是吴丹博士在这一瞬间想到的,此时他面朝祖国的方向,不断深呼吸,这样才能让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的他竭尽所能不喊出:“我的上帝啊!”这样的话来,伊万和欧文也被怔住了,他们夸张地抱住了自己乱蓬蓬的脑袋,思考着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欧文爬下梯子,为三人找来了毛毯,惊愕的科学家们这才发现,原来四周已经变得如此寒冷,因为巨树的荫庇,他们当做实验室的谷仓所在地气温下降了将近20℃,已经到了在赤道上穿棉袄的地步了。
这只是开始,身为气象学家的伊万明白,这种规模的气候变化足以影响全世界,甚至永久改变那些曾经言之凿凿地写在高中地理课本上的大气环流与信风的构成,也许再也不会有热带雨林、大兴安岭、南亚季风、北海渔场……
有成千上万的事情让科学三人组焦头烂额,期间唯一幸运的事情是,他们大概不必考虑该如何挖空心思组织辞藻写报告了,这一棵从赤道拔地而起,树冠能覆盖东非共同体全境的参天大树,犹如长在地球肚脐上的一颗花椰菜,整个东半球的居民一抬头都能看见。
“你打算皈依上帝吗?”伊万喃喃地说,他像是问欧文,又像是问自己。
“正相反,我刚好想研究一下是怎样的材料与结构,才能让这棵该死的树在它的头顶支撑起一个墨西哥合众国。”欧文一拳打在了谷仓的房梁上。
“但我觉得不大对劲,即使在物理学上合理,但总有地方不合理,我说不上,但一定会有事发生……”伊万的声音充满了忐忑。
“你让我想起本世纪初那些吃饱了撑的符号学家们,他们煞有介事地研究着玛雅人的所谓预言,结果呢?需要我为你重申一遍吗?”欧文的语气里还是那样充满了嘲讽。
“欧文,我希望你记得,科学的目的就是不断探索未知,而不是草率的否定一切……”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太过离奇,伊万也难得的加重了语气,他与欧文争锋相对起来,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所打断。
那是吴丹的电话。
“对,我是……好,我即刻返回!”尽管吴丹从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学者,但严肃到有些严峻的表情,还是让欧文和伊万同时意识到了这通电话非同小可。挂断电话,吴丹揉了揉鼻梁,终于喊出了那句话:“我的上帝!”
接下来,吴丹保持着缄默,尽管他明白,他这两位朋友的祖国也即将向他们宣布这个骇人的消息:刚刚由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与NASA联合监测发现,柯伊伯带边缘有一颗从未观察到过的异常天体,其直径约为35公里,正以70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朝着太阳系中心飞来,经过初步演算,与地球相撞的可能性在30%以上。
天眼
中国,黔南。
在原始的亚热带密林间,山与水并不似那些泼墨画里,各立两侧、相敬如宾的样子,它们锥峰洼地,层层叠叠,孔隙、峭壁、山涧、深潭,交错着此起彼伏,仿佛一张巨大的、吸饱水分的海绵;苍翠的巨树与丛生的蕨草之间,露出湿漉漉的黑褐色岩壁,像一位时光也拿它束手无策的老者,在风与水的侵蚀里,缄默而可靠地守护着地球上最后的秘密。这是东亚季风吹拂下的喀斯特,神秘而变幻莫测。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颠簸在山林之间,湿润而崎岖的山路让车轮在每次转向时发出吱吱音。吉普的司机是一名身着军装的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但已经在当地部队开了五年军车了,是这溶蚀的地表上最敏捷的兔子。也许正是这样的功绩,让他的表情很放松,以至于他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坐着的,都是足够被比作“国之重器”的顶尖科学家。
数亿年前,中国南方还是一片汪洋。大量海洋生物的钙质骨骼以及其他碳酸盐类物质不断沉积,形成了总累积厚度超过10千米的碳酸盐岩地层。在随后的岁月里,沧海桑田、汪洋成陆,厚重的碳酸盐岩在一次次地质运动里,从海底逐渐抬升为陆地。加上中国南方气候湿热,每年1000-2000mm的降雨不断落下,水流流量大、流速快,水中的二氧化碳与碳酸盐发生化学反应,碳酸盐被溶解,并随着流水流走,终于形成了这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观。
这是吴丹倚着车窗想到的,坐在他身侧的是中科院院士、天体物理学家方平,再侧则是中科院国家天文台数值宇宙学团组首席科学家狄明,他们正把头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在去往中国天眼中心的一路上,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他们都知道,只要到达了天眼,他们心底无数谜团将会层层解开,那只是时间问题,那时候唯一艰难的处境将会是,他们能否接受这一切?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魁梧的将军,他向三位科学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诸位好,我是中国天眼科学研究中心临时负责人王猛,时间紧迫,我就捡重点的说了。”他的声音洪亮、语速适中,颇有军人的风范。
“首先,我想向你们说明,我们为何要在全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前,聊一颗并不由它观测的天体。”
这正是吴丹的第一个疑惑,射电望远镜并不是传统的望远镜,它其实更像一个接收电视信号的卫星接收锅,它主要是用来接收宇宙中的无线电波,例如中子星辐射脉冲星辐射等,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彗星和小行星在得知被召集的地点之时,吴丹险些以为,朝地球袭来的是一颗流浪的褐矮星。
“那是因为,以下各位所听到的,其保密级别均为国家绝密。”王猛表情严肃的望着三人,他在这些举国最杰出的天文科学身上来回的打量着,似乎是在搜寻着某种力量,半晌,他才接着说道:“事情你们已经大致听说了,我想你们一定会问,为何无缘无故,我们会监测到远在海王星轨道附近的一颗非周期彗星?”
这也是吴丹第二个想知道的,自从2013年国际小行星预警网络建立至今,全世界的数百万台望远镜已经实现了上对万颗小行星的二十四小时监控,但这也仅限于小行星带以内,这次彗星所在的柯伊伯带,距离陡增了近30倍,且不说茫茫宇宙难以捕获,就算发现了异常,其计算轨迹与地球的交集也是一件亢长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事情。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不太相信,只需稍加计算就会知道,这颗彗星距离到达近日点的时间至少还有40年,40年啊!足够发生多少变数谁说得清呢?”吴丹望着王猛没有半点放松的眉头,他猜想接下来一定有一个惊人的转折。
果然,王猛接着说道:“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这颗彗星的秘密是藏在巨树身体里,是巨树指引我们找到了它,你们作何感想呢?”
“王将军,恕狄谋人冒昧,如果您是想告诉我们,在巨树采样的年轮上发现了古老星图,又或者春分时候会呈现宇宙倒影,这种诸如马雅人、埃及人一类的都市传说,那么我们将保留抗议的权利。”狄明首先提出质疑,其余两人也认真地点头。
“请不要误会,这次预测是基于纯粹的数学,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说,巧合的因素仍然很大……”王猛先是摇摇头,随后又坚定地颔首。“我们的科学,不能建立在巧合之上,这才符合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的核心价值观。这是我需要各位的原因,我希望你们能够拿出作为人类智识顶点的专业水平,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王猛的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仿佛是延烧了千里的大火,他对面前的三人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我们的时间很有限,因为迫切需要这个答案的,不只是我王某人,而是国家,是全人类。”
峰会
“你听说过诸神的黄昏吗?”伊万问,他今天穿着一套修身的黑色礼服,在喉结的地方还拴着一个硕大的蝴蝶结,这让欧文很别扭,仿佛在与一只扑棱棱的阿特拉斯飞蛾交谈,当然这个形容与比喻都只能出全球首脑特别峰会美国代表团科学顾问欧文博士本人。
“得了伊万,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怕讲出来你会尿床。”欧文依然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似乎并不会因为获得了任何殊荣而有所收敛。
伊万没有为欧文无理的举止感到懊恼,三年前在乌干达谷仓里的朝夕相处让他明白,对面这个一半日耳曼一半犹太血统的新美国公民,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好人。他笑着摇摇头:“不,我想你应该不甚了了,至少对苏尔特尔这个名字不熟。”这句话并没有猜错,欧文没有反驳,他点点头,等待着伊万后面的故事。“在诸神之战的结尾,诸神和巨人,全都死伤将尽。火焰巨人苏尔特尔朝天空挥动巨剑,天、地,以及冥土九界即刻被火焰湮没,连世界之树也化为灰烬。火焰延烧着诸神的宫殿,大地成为一片焦土,海洋里的水沸腾蒸发。这场火,烧尽了空、陆、冥、三界的一切,善与恶同归于尽。大地焦黑残破,慢慢地往沸滚的海水中沉下去。世界的末日到了,混沌的黑暗笼罩着宇宙。”
“精彩!”欧文打了个哈欠。
“我只想说,这颗彗星被命名为苏尔特尔是有原因的。”伊万解释。
“我记得2036年也有个埃及的神棍准备毁灭地球,结果呢?”欧文摊了摊手,他指的是一颗被称作毁神星的小行星,科学家为其命名“阿波菲斯”,那是埃及神话中古老的邪恶和毁灭之魔。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们来此的原因,但凡地球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们都得为之全力以赴……”就在这时,会场的音乐声响了起来,各国代表团开始陆续入场,“让我们来听听天体学权威们的见解吧!”伊万与欧文站起身来,奔向了各自的代表团。
这是一间足有2000平的圆桌会议厅,当中的桌子围城U形,每一张桌子背后有三把椅子,各国的元首与秘书将在这里落座,其他随行人员在分列在会场左右与进门侧,会议桌U型口正对的那面墙上,是一整面液晶显示屏幕,此刻上面正展示着与会各国的国旗。欧文数了数,国旗有195面。
“来得真整齐。”欧文心想。上一次坐这么整齐,还是全球无核化公约签定的时候,一晃10多年过去了,当年元首们达成一致的笑脸依然历历在目,但最卓著的成果,似乎也只有这么一张“全家福”了,想到这里,翘着二郎腿的欧文从他硕大的鼻子里发出一个“哼”。
会议的氛围一开始有些微妙,美国照例要高声喧哗一番,对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进行一番批判,而老对手俄罗斯以及本世纪30年代后期新晋崛起的印度则与之争锋相对,紧接着日本、南非以及欧盟各国都争先恐后的发表意见,每个国家都在为了自身利益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峰会再度演绎成一场政治论战,欧文犯起了困来。
就在欧文把眼睛眯起了的一刻,会场里想起了洪亮的普通话:“请诸君稍安勿躁,科学家已经准备好为各国汇报这三年的工作了。”同声翻译耳麦里传来的话让欧文为之一振,他又猛然睁开了眼睛,会场也在此时变得安静下来。
只见一位身材略微有些瘦小的亚裔男子从会场一侧快步走出,当他走到那块硕大的屏幕面前,会场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吴丹!”伊万和欧文同时吃了一惊。
吴丹的表情十分平静,沉着的面对着近万人的会场。
“各位,让我们开始正题。”没有任何寒暄,这位朴实的科学家按动了手里的开关,万国国旗的屏幕立刻变成了一片浩瀚的宇宙,虽然全息影像的技术还没有达成,但裸眼3D的场景也足够震撼人心。
“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位都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吴丹严肃地扫视着会场,仿佛面前这些剑拔弩张的人类最高政治团体们,只是一群争抢玩具的孩子。“由联合国与国际天文联合会授权,由174名全球天文学精英组成的特别小组,在中国天眼临时太空中心,对临时编号2056MB4、正式名称‘苏尔特尔’的彗星进行了长达三年的跟踪监测,最终得出结论,该彗星与地球的碰撞是不可避免的。”吴丹的话音刚落,会场“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一时间来自全世界的各种语言激烈地飘荡在会场之上,吴丹平静地看着那些惊愕的、绝望的、愤怒的和难以置信的脸庞,他只是微微扶了一下眼镜,继续沉着地说道:“现在,请诸位观看碰撞过程推演。”吴丹再次扫视着重新变得鸦雀无声的会场,他终于加重了语气:“请记住,你们现在看到的,将是40年后,人类将要面对的现实!
只见吴丹背后屏幕上的宇宙突然被拉近,太阳系壮观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太阳在闪耀地发着光,八大行星正沿着各自的轨道平稳运行,地球只是中间一个淡蓝色的小点,众人还没来得及辨认自己唯一的家园,屏幕便再次拉近了。这次,地球清晰地出现在了屏幕上,足有两人高,占了将近半个屏幕的位置,地球缓缓转动着,亚洲、美洲和太平洋都清晰可辨,甚至能够看见纵贯南美的安第斯山脉、横跨中国的秦岭和马里亚纳海沟,地球是那样美丽,像悬浮在漆黑宇宙中的一颗淡蓝色的琥珀。这时,一颗淡蓝色的光点朝着地球驶来,它拖着一条长长的淡蓝色尾巴,看上去与地球是那样的相得益彰,只是当它缓缓滑入大气层,立刻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它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天劫烈焰,朝着墨西哥湾狠狠地坠落下去。“啊!”吴丹听到会场里传来一声惊呼,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圈环形的火焰,那是一堵十几公里高,数千度高温的火墙,附近的海水已经蒸发殆尽,地面上的物质朝着太空飞溅,腾起一片散射状的黑云,仿佛是石榴裂开的蕊;在这同时,铺陈开来的冲击波让整个地球都开始震颤,恶魔的火环开始急速扩张,它肆意地吞噬着海洋、山脉、城市,所到之处只余下暗红色的地狱,会场的代表们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有些人面色苍白、一言不发,有些人则张大了嘴巴、用双手捂住了脸颊,伊万死死地捏着拳头,他的手心全是汗,陷入了无力回天的绝望之中,“上帝啊,上帝!”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样的话。就在众人惊异而痛苦的目光中,屏幕上的地球终于被烈焰包裹,化身一个暗红色的火球,就连耸立在非洲大陆上的那颗巨树也燃烧殆尽,到处布满了岩浆与融化的岩石,宛如诸神的黄昏已然降临。
屏幕定格在这最后的一幕,会场却久久地鸦雀无声。
冰面
公元2059年,悉尼全球公约正式生效。
公约内容涉及经济、运输、医疗、文化权利、科学技术等一系列领域,包括并不限于跨国建设、全球电网、一体化科研机构等在内的81项全球化战略开始实施,大大加强了世界的联系,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是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以来,世界各国真正达成的第一个共识。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在悉尼公约的影响下,世界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哪怕自“冰球事件”与“世界之树”以来,极端天气与地质灾害每年都在成倍的上升,但各种肤色、不同民族的人携起手来,一起对抗着命运的不公,让人们心中充满着希望。
只是残酷的真相,只有各国的政府高层们才知道。
那些参加了峰会的人,选择了将最深的忧虑与恐惧留给自己。他们也达成了一项共识,那就是哪怕只剩人类只剩下最后的40年的光阴,生活还要继续。
是的,一切都要继续。
这十年,伊万受聘于世界气象组织,忙着应对变得日益混乱的全球气候与洋流;吴丹待在紫金山国际天文台整日深居简出,依旧痴迷地望着天空;而欧文,据说在协助联合国某个秘密小组,奔走于姆波尼格矿井、科拉半岛、大蓝洞等等那些人类能去到的离地心最近的地方,致力于为人类文明留下印记,他变得如同人类幸存下去的希望一般虚无缥缈,没人能确切的知道他在哪儿。
十月的一天,伊万照常早起,在莫斯科郊外的树林里慢步,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贴近大自然的空气能让他每日忙碌的大脑变得清醒,此时的莫斯科已经下过了今年的第三场雪,树上挂着冰凌,湖水也早已冻结,伊万平静地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来到了气象站。“伊万博士,这里有您的一封信。”工作人员把一个白色的信封交到伊万手里,“还有人写纸质的信件吗?”伊万原本有些诧异,但看到邮戳上的“北京”字样之后,他已然明白了,他怀着愉悦的心情拆开了信封,几行漂亮而简练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老朋友伊万先生:
启信安!今有要事相邀,望来北京一叙。
С уважением
吴丹
2069.10.5
伊万放下来信,随意地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出发了,悉尼公约以后,世界变得畅通无阻,只七个小时,伊万便已经出现在了北京西苑机场。
吴丹已经在跑道边等候多时,伊万快步走下飞机,两个久别的友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在乌干达的回忆不断涌上心头,那时他们还正值壮年,如今都已经是年过知天的初老之人了,吴丹的背略微有些佝偻,像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个落伍的音符。
西苑机场离颐和园很近,他们开车只花了十分钟时间。伊万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座久负盛名的园林,眼前的一切都令他啧啧称奇,他们从东门进入,历经仁寿殿、德和园、玉澜堂、宜芸馆、乐寿堂,再穿过长廊,于排云门外见到了昆明湖。
此时北京的气温比莫斯科高一些,但也已经天寒地冻,宽阔的昆明湖上结着厚厚的冰层,成为了一片天然的冰场。游人们在冰上玩着一种像大铁锅一样的滑冰载具,这是用一种和冰面摩擦系数很小的材料制成,轻轻一推便能滑出很远,必须借助一只冰镐制动,它有一个形象的名字,叫“天眼”,伊万不禁哑然失笑。
吴丹与伊万乘上一只“天眼”,这种载具核载四人,他们两人各自一边,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吴丹把载具地板上的一块大石头捡起来,朝着岸边猛然一扔,“天眼”便向着湖心匀速地驶去,滑行一段距离之后,吴丹挑拣了一片人少的区域放下了冰镐。
“你还相信盖亚假说吗?”
伊万没想到吴丹会这样问,看来当年他在谷仓的顶棚上,也没少听着自己和欧文闲聊。
“相信。”伊万点点头。“等到那场劫难之后,地球一定会再度焕发新生,只是和人类不再有关系了。”相比于十年前的痛苦,现在的伊万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了,也许人生原本便是这样,只是尽力地把自己做到最好。
然后剩下的,全都交给天意。
“生命是一场美丽的意外。”伊万叹了一口气。“我记得以前很多人喜欢问,假如你生命还剩100天,你将会干什么?我现在觉得,不知道自己寿命长度,才是世上最幸运的事情。丹,老实说,我怀疑过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还有意义,我已经认真地考虑过隐退了,去切尔诺贝利的无人区隐居,养上一两头熊什么的,好好地享受生命的尽头。
吴丹没有回应伊万,他只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地球真的有意识,那么你说,她会想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吗?”
伊万有些困惑,他觉得面前的吴丹从前的似乎不太一样,过去的吴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绝对不会作出这些荒谬的假设来的,但伊万还是顺着吴丹的思路,尽量去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想说,地球想在这场灾难里做些什么?”
吴丹点点头。
“不,这不可能,即使地球真的有意识,它也无法改变什么。你知道,在系统内部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这是物理学的根基,即使是地球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轨迹,从而改变被撞击的命运,就像我们无法不借助外力在冰面上移动。”
“真的吗?”吴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冰镐,他猛然一吹气,“天眼”便朝着反方向滑动起来,直到吴丹再次吸气,他们戛然而止,吴丹不断深呼吸,“天眼”便像蠕动的虫一般在冰面上移动着。
“有些时候,系统只是看上去没有外力,就好像现在的我们,只是看上去无能为力。”吴丹平静地看着一脸惊愕的伊万,“据我的观察和计算,地球的公转周期在有规律的变慢,十年间,我们的万年历已经慢了整整42秒钟。”
伊万的脑子里在飞速的计算着:“地球的公转速度约为30公里每秒,简化模型按照均匀减速计算,十年间,地球的轨迹已经漂移了大约6930公里了!我的上帝!”
“具体原因还不明朗,但这是事实。”吴丹说:“按我的猜想,应该和东非的那棵巨树有很大关系,你可能没注意,多年不见,我的望远镜已经身在16公里高的高空了……”吴丹又指了指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至于外力,它不是一直在那儿么?”
“太阳风!”伊万恍然大悟,巨树硕大的树冠变成了一个纯天然的无工质推进器,借由太阳的微粒与辐射能拖动着地球,就像是挂在地球上挂了一面巨大的帆,但这真的可行吗?
“这只是我的猜想,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人类要弄懂其中的原理,还不可能。我们的星球还有太多的秘密,对于我们还太过伟大,她这样做的原因,现在的我们根本无法知晓:也许,进化出意识,能够仰望星空,是生命的终极目标之一,值得被珍惜;也许,和草履虫一样,只是最简单的趋利避害。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人类是多么无知且自负啊,自顾自地自诩天之骄子,又自顾自地放弃希望,渺小如我们,居然以为已经弄懂了生命的意义。”
“伊万,地球还没有放弃人类,我们也没有自我放弃的资格!”吴丹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冬日的暖阳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熠熠生辉。
伊万在心中默默地感叹着:“无论什么时候,这个世上还有人仰望星空,才有希望。”
混乱
起初,只是一个天文爱好者无意间发现了一颗特别的彗星,它浑身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美丽如同一颗流浪在太空中的眼泪。
2099年的互联网上,这颗流星引起了网友们极大的兴趣,无数天文爱好者纷纷把镜头对准了这一抹幽蓝色的精灵,为它留下了无数唯美的照片,一时之间热度非常,他们埋怨天文组织没有预告这颗史上最美彗星的来临,并给它取了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世纪之泪”。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问题,他们对比了世纪之泪每天的照片,发现这颗彗星每天都会在镜头里变得更大一点,有人为它建立了仿真模型,最终的演算结果令人疯狂——这颗眼泪最终会融入地球的海洋。
人们开始变得焦躁,他们质问政府,质问天文协会,高喊着需要知道真相,终于到了一切清算的时候了。在2099年的复活节,世界政府公布了这个被隐瞒了40年之久的秘密——“世纪之泪”便是那颗终将可能毁灭人类文明的魔鬼彗星“苏尔特尔”。
消息公布的那天,这个世界发疯了。
愤怒的人们走上街头,他们砸坏了橱窗、车辆,焚毁了商店、货品,攻占了学校、医院,维持秩序的警察和部队节节败退,甚至有人直接摘掉了自己的徽章加入了暴乱的人群。
等到再无破坏之物,人们终于发觉抗议也无济于事,这不是任何人的意志,而是来自上天的惩罚,任谁也无能为力。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便压抑成了无力的绝望,人们瘫倒在地上,开始哭泣。
很快,阴谋论不胫而走。
人们开始传说,早在三十年前,政府就在着手建造地下避难所,他们改造了洞穴和深井,只为了政要和显贵们自己保命。
疯狂的人们再也听不见任何解释,瞬间集结的几十万人浩浩荡荡地奔向了世界政府的所在地,他们推倒了围墙,将象征世界和平的旗帜践踏在脚下,眼看就要冲入最后的府邸了,大门就在这时打开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了众人的目光中。
是王猛将军。此时的王猛已经是耄耋老人,但仍笔挺着身躯,双眼不威自严。
“骗子!”有人愤怒地向王猛投来石块,王猛没有躲避,石头正中额头,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了满头银丝。人群这才稍微安顿了下来。
“诸位,请听我说!”王猛的声音嘹亮,透出一股军人的坚毅。“那些深井里面贮藏的,人类的艺术、科学与文明的结晶,是最后的保险,万一一切失败,能够证明人类存在过,除此之外,所有的官员、富商还有平民通通一视同仁!过去的30年间,我们扩建和加固了全球的核避难所,到如今,足够容纳全球的人类。请大家放心,政府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世界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
暴乱结束于三天之后,这很大程度要归功于悉尼公约在这40年间在全球人民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再究其根本,也许我们应该感谢这颗直奔而来的彗星也说不定。
天劫
2099年11月27日,黑色星期五。
除了极少数自愿亲眼见证历史的人,大部分人都已经撤离至了避难所里,甚至还有部分动物,大地之上一片寂寥。这些巨大的掩体仿佛化身诺亚方舟,承载着生命的希望。此时,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汇集在避难所的地下广场之上,他们的头顶有一面巨大的屏幕,上面播放着来自地面航空摄像头的直播画面,负责解说的则是天文学界的泰斗吴丹院士。
“按照我们的计算,地球在这40年间已经放慢了脚步,与原定位置相差了60000多公里,苏尔特尔极有可能会与地球擦身而过,但也不排除其在通过地球轨道时,被巨大的引力所撕裂,这只能由彗核内部结构决定,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吴丹的语气依然沉稳,哪怕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将要迎来非凡的一刻。
“我们花了30年的时间,仍未能完全弄懂其中的原因,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地球有避免这场灾难的倾向,这些珍贵的数据与资料,都贮藏在天眼基地地下五公里的地方,将留给后来人解答。”说到这里,老院士停顿了一下,像是留给人们思考与接受的空间,随后他继续平静地说道:“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我们能做的依然有限,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天劫之中,一定会有所牺牲,还请将来劫后余生的人们,记得此刻。”
吴丹说完,大屏幕暂时的沉默了,人们翘首以望,在巨大的屏幕之上,夜空中出现了一个暗淡的蓝点,如一颗流亡在太空的眼泪,在地球的上空缓缓划过。蓝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不多时,它的尾巴已经扫过了大半个天空,它闪烁着亮蓝色的光芒,连月光也被掩盖的风采。
“这是最危险的一小时,苏尔特尔将会达到与地球距离的临界值,可视星等达到-17级,超过了满月,此时太阳的引力和地球的引力同时作用于彗核,像一双手要将其撕裂,而苏尔特尔的内部含有大量一氧化碳,其结构并不稳定。也许它会就此与地球擦肩而过,奔向太阳;也许它会瓦解成无数碎片,湮灭在太空;也许会有质量不小的部分改变轨道,向地球袭来。接下来将要的一切,无人能够预测,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伊万同众人一起盯着屏幕。
此刻他身处莫斯科避难所,这处工事由莫斯科地铁改建而成,贯穿整座城市,深度为地下200米,是全球最大的地下避难所之一,阡陌相交的地道被开挖加固,建成15万间地下室以及70个大厅,伊万身在其中一个大厅里,同20万同胞待在一起。
伊万脑中产生了奇异的联想,他想象着全世界的人类,那些避难所里的,避难所外的,在高山上,在大海边,在埃菲尔铁塔、东方明珠和新世贸大楼顶端, 几十亿人同时注视着天空,是何其壮观的景象。
没有了人类的光源,夜空里繁星显现,银河与彗尾并行的出现在天际,一条幽蓝、一条银白,壮丽无比,伊万觉得那是一生之中见过最美的景象了,他甚至有些暗自庆幸,能够在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年纪,欣赏到这样璀璨的天空,空灵、自然、纯粹,那是自然原本的模样。活着真好啊!
在众人的目光中,彗星平缓地朝着天的尽头滑行,像一列平稳运行的火车,朝着他既定的终点驶去。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早来的圣诞礼物?
正当所有人都准备松一口气之时,彗星的光芒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一条狂舞的水蛇,在太虚里苏醒过来,吐露出骇人的毒牙。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望着天际,终于在一阵怵然的强光之后,彗星一分为二,像一颗被摔碎的宝石,大的一块向着太阳扬长而去,而小的一块绕了个弯,照着地面俯冲而来。
“啊!”人群里发出了惊呼。不多时,天空中飘起了转瞬即逝的火雨,那是彗星的先导碎片已经进入了大气层,在地球的高空燃烧殆尽,天空和大地被火光照亮如同破晓抑或黄昏。
吴丹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颗裂解的彗星碎片,直径仍达到了10公里,6500万年前,正是这个量级的小行星彻底毁灭了恐龙。其撞击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将近10亿颗原子弹的威力,很抱歉,落点附近5000公里范围,即使身在掩体内,生还的机会依然很渺茫,而撞击带来的海啸、地震等一系列连锁反应,其最终灾害难以估量。
短暂的哗然之后,避难所的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人们肃立在广场上,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哪怕是最激进的人,也明白了生命的无常,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在这广袤的大地之上,欧洲、非洲、亚洲、大洋洲、北美洲、拉丁美洲,散布着8000多个巨大的地下工事,它们像埋藏在地底的8000个种子,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勇敢的开出花来。这多像一个奇迹。
生命啊,是多么渺小而又伟大的存在。也许我们必然逝去,但生命会生生不息,人类终将满怀希望。
站在人群之中的伊万感叹着。忽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转播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嘈杂,伊万明白过来,那是此刻地面才能感受到的音爆的声音。
伊万惊愕不已,他不禁喊出声:“丹,你在哪儿?”
“再过一会儿,彗星进入大气层以后,会扰乱空气电子,将引发全球的emp大爆发,到时候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瘫痪,所有的电子监测装置都将失灵。”屏幕上再度传来吴丹的平静声音。“万幸,我身边有一批复古的机械仪器,它们不会受到影响,我将用我的笔,记下尽可能多的数据。很抱歉,或许会有些粗糙,但这份珍贵的资料,若干年后,一定会为人类应对来自天空的灾害提供不可多得的实验样本。别担心,我会在末日来临前一刻将这些珍贵的数据提前锁进我身边的这台高强度保险柜,请幸存下来的诸位,一定要把它找回来,这是我的遗愿。”
说罢,吴丹切断了麦克风。
吴丹抬起头,彗星碎片像第二个太阳,深邃而又幽蓝地闪耀在天空。而在几分钟之后,它即将化身红色恶魔,赐予这个世界天劫之火。
“我一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世界和未知,我愿永远保持敬意。”虽然自乌干达之后,吴丹从不饮酒,他还是做了一个举杯的手势。“我的一生很完美,敬科学,敬地球。”
吴丹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映照在他脸上的光芒由蓝变红。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吴丹惊醒,地板上传来微微震颤,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像雷鸣、像霹雳,巨响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吴丹赶忙睁开了眼睛,震惊地望着眼前奇异的一幕,天空中一片姹紫嫣红,仿佛无数礼花在同时绽放。
吴丹手边的有线电话里传来微弱而嘈杂的声音:“Hello?你好!嘿,老家伙!”
吴丹听出来了,虽然充斥着杂音,虽然变得有些苍老,那戏谑却又可靠的声音他这辈子都会记得,那是欧文。
“你和伊万两个,总说我不务正业,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这30年都干了什么。”电话那头嘿嘿地笑着,也许是外面的声音太大,吴丹捏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你瞧,今天之后,这世间便真的没有核武器了,我们人类也不是一无是处嘛!总有什么,是我们能为地球所做的!好吧,就让我用这些巨大的炮仗,用你们中国人的方式,过一个美利坚的新年!”
欧文的语气有些调皮:“丹,用你们那儿的话说,我这是不是叫老而不死?”
吴丹的眼眶湿润了。“是老而弥坚。”
全世界的人类,那些避难所里的,避难所外的,在高山上,在大海边,在埃菲尔铁塔、东方明珠和新世贸大楼顶端,几十亿人同时注视着天空,仰望着无数的炽热的花朵次第绽放,又湮灭无形。
新年
彗星陨落一个月后,地底的人们,放出了第一只鸽子。
那只鸟儿,迟疑地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因为有无数灰尘进入了大气平流层,在往后的至少40年里,这片天空的颜色都将一直如此。
超过4000枚核弹将彗星的碎片再度裂解成更小的碎块,但落地直径超过10米的陨石仍然达到了400多枚,无数流星火雨在地面上撞击出千疮百孔的疤痕,138个避难所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在这场劫难中失去生命的人多达数百万;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伟岸的世界之树正面遭遇了最大的残片,在吸收了大量冲击之后,终于轰然倒塌,等到人们发现它时,已经只剩下了伏在大地之上的一堆焦炭,但如若不然,东非大地上的41个避难所肯定无一幸免。
人类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在今后的40年里,全球的温度会进一步降低,冰川将会蔓延,覆盖绝大部分陆地,被毁坏的生态系统会引发的问题更是难以预料,摆在劫后余生的人类面前的问题仍有很多。
但生活仍将继续。
人们陆续走出巨大的掩体,于一片废土之上肃立,他们低着头,为逝者默哀。
大雪夹杂着尘埃翩翩落下,忽然有人想起,是新的一年到来了。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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