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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谎言之网的动物

kepu007 于2020-10-21 16:52:45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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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谎言之网的动物
蓝色,还是红色?
早晨,天空正蓝,这是一个晴朗美好的日子。美仑在梳妆台前选着今天要佩戴的珠宝。
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突然,美仑听到一声惊叫,电视里的声音突然停止,半天没听到别的声音。
美仑走到客厅,只见电视里,新闻主播拿着一张纸,用一只手捂住了嘴。主播反复看了那纸好几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文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镜头,用僵硬的语气说道:“现在紧急播报一条爆炸性新闻。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皮囊公司CEO贾马从60层楼的住宅阳台上跳下,目前已经确认身亡。”说完后,主播用眼睛看着屏幕另一侧,像是在用眼神询问导播,是真的假的?大约这算是有史以来,美仑见过的电视台主播最为失态的一次。
而这个消息也同样震撼了美仑,她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皮囊公司?CEO自杀?怎么可能?
电视里已经乱成一团,导播切换到记者的画面,记者表示正在努力赶往事发现场,尚无可说的消息。导播再切回主播室,主播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现场连线消息人士和评论员,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一向井井有序的早间新闻乱成了一锅粥,如果在平时,这绝对算是新闻行业的重大事故。
美仑抬起头看,越过电视,看见了窗外的天空。外面风和日丽,一切都还安好。但是,皮囊公司CEO自杀?这怎么可能呢?
美仑忘记了选耳环的事,她莫名的感到一阵不安,匆匆的抓起包,出门去上班。
今天本应是寻常的一天。美仑按时起床打扮,按时上班,下午有一场商务下午茶,然后要和做记者的妹妹见面,晚上则是和未婚夫本约会,因为今天是两人五周年浪漫纪念日。
美仑的车驶上了高架,一路通畅,眼前的一切都还寻常如昔,繁华的大都市,高楼林立,巨大的广告牌上,美女俊男们仍在卖力推销,世界没有末日,仍然繁荣美好。美仑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但是收音机打碎了她的错觉。
情不自禁拧开收音机,新闻播报声仓皇的传来:“股市刚刚开盘,已经暴跌了2000点,并且还没有止住,正在呈直线下跌。证交所正在紧急早会研究是否马上休市。……皮囊公司总部大楼周边十公里已经严重堵塞,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探真相,目前大楼下方被警方封锁,在封锁圈外,已经有数千人聚集,交通严重堵塞……”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美仑脑子里不停的想,但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又一个巨大的动态广告牌掠过视野,那是一个45米高的巨型广告,“健康、美丽、长寿100”一个明星正露出雪白的牙齿,对着整个城市微笑着。在广告牌上,一切总是美好的,美仑心想。那个广告是她亲手操刀做的。
突然,车体向下一沉,她开始从高架匝道驶向地面。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伞形广告,这个广告直径120米,把整个路口罩在下面,有六条道路呈海星状汇聚在这里。
就在美仑眼睁睁看着的当下,同时从两条路上飞驰而来两部车,砰的一声巨响,两部车扎扎实实撞在了一起,顿时,两部车都像纸糊的一般,头部凹了下去。
“我的妈呀!”美仑惊叫道。
立马报警声响了,那是装在街道上的自动报警系统。而她的车也察觉到了突然发生的事故,快速的选择了绕开行走。
但美仑的目光无法不紧盯着那两部已经完全摧毁的车的残骸上,两部车现在静静的挤在一起,冒着烟,一动不动。从破碎的玻璃上,能看到驾驶舱里面全是血浆。而在头顶,广告牌上正在播放:“自由的空气、美好的生活,”一个像超人一样男演员深吸了一口气:“尽情呼吸吧!为生活而微笑!”
那也是一个她亲手做的广告。
车刚刚停到公司的停车位。手机开始不停的震动起来,屏幕上不停的跳出信息来,美仑来不及看信息,提起包急匆匆的上楼,电话就响了。
“客户取消了广告!”一个声音慌慌张张的在电话那头喊道。
“哪个客户?”美仑提高了声音问道。
“一个接一个!”
美仑冲进办公室坐下,电脑屏幕亮了,全是新电子邮件,而且全是今天早上发来的,退单,退单,退单,美仑用几秒钟扫了一眼那些发件人。
在她眼里,那不是一个个名字,这一串名字加起来大概是上千万元的营业收入。
她的副手急匆匆的走进来:“一半员工没有来上班。”
“这怎么行!现在正是我需要人手的时候!”美仑叫道:“赶紧让他们都来!”
副手摇摇头:“电话全部打不通,有三个打通电话的,说他们可能永远不能来上班了。”
“什么?”美仑难以置信。
“如果皮囊公司真的破产了,我是不可能走出家门的。这是他们的原话。”
美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目光越过玻璃门,意识到毕竟还是有一半的员工是来上班的,她站起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大厅里拍了拍手,员工们朝她看过来。
“打电话给每一个客户!告诉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退单!挽留他们!世界没有毁灭!一切都还在照常!”她给大家打气,“不要因为新闻上无比遥远的事影响我们的真实生活,公司还要运营,所有的人还要正常的生活下去!”
员工听到她说的话,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她慷慨激昂的说完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对副手说:“取消今天所有的会和待办事项。”
然后她颓然坐在了沙发上。
她非常明白,叫员工打的那些电话一个都不会有用的。
皮囊公司经营着世界40亿人口的外貌。
他们的设备叫B&H,是一种神奇的发明。只需要一个无痛的微创手术,植入人体后,一切就彻底改变了。
B&H消灭了整个美容整容产业。只要使用B&H,人的外貌立刻会变得极具魅力。自从产品发售后该公司像爆炸似的成长,很快所有人都使用他们的产品,连反垄断法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因为确实找不出竞争对手。
试想一个全世界没有丑人的世界,谁不向往呢?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变得美貎帅气多情,这一发明改变了世界,整个城市的颜值都提高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如果你知道,明天你就能变得和电影明星一样充满魅力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抵挡这种产品的吸引力。
B&H采用按月收费的模式。
由于某种技术的原因,B&H设备必须保持连线,如果不按时交费,停机后你的真面目就会暴露出来。人们宁愿不交水电费也不能让B&H停机,因为全世界的人都那么的美,一个没有经过B&H打扮过的人是不好意思走到街道和公共场所去的。
这个设备特别之处在于,它是24小时生效的,哪怕你在洗澡睡觉,这个设备仍然在忠实的工作着,故障率极少。于是它没必要关闭,很多人植入设备后,就终生再不取下来了,时间一长,他们已经忘记自己真实长什么样了,并且那已经不重要了,镜子里看到的那就是自己的样子。这是科技带来的想象不到的福利。
这样一家具有绝对垄断地位,日进斗金的公司,怎么可能倒闭呢?CEO为什么要自杀呢?这实在无法令人想通。
美仑一上午都在电视机前,看着各类节目讨论这一爆炸性的事件,众说纷纭,有阴谋论,有分析财务的,有分析公司内部政治的,有分析宏观经济影响的,有分析物极必反的,听得美仑头壳发涨。她关掉了电视,觉得没一样是靠谱的。
她给妹妹打电话,打了若干个没人接。
真是糊涂,她突然想到,妹妹是个记者,此刻一定正忙着呢,按妹妹的性格,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一定令她兴奋不已。
她给妹妹留了一条信息:“见面取消,你当然知道为什么,回头聊。”
再次朝窗外看去,目力所见之处,那些广告牌正在一个一个熄灭,变成空白。这说明所有的广告商都在停掉自己的业务,在她有史以来的记忆中,一个没有广告的城市地平线,这种事情可是第一次见,
“让所有员工下班吧。”她通知行政说。
晚上,说好的约会,本也没有来。似乎所有的人都消失了,都联系不上了,不知为什么。
美仑一个人在家翻看一大堆房屋宣传品,那些本来是与本准备买房,在看房的过程中收集来的,最后她困了,沉沉睡去。
皮囊公司破产第1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美仑睡眼惺松的走进了洗漱间。
“啊!”一声尖叫。
美仑捂着脸,看着镜子。她叫道:“不——
那个人是谁?那个矮胖的,脸上全是雀斑的,那个头发枯黄的,那个蒜头鼻的……
“那不是我!”美仑疯狂的叫道。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她摸到了B&H设备,那个小灯已经不亮了。皮囊公司停机了!
她又看了看镜子,简直要发疯,她用毛巾捂住自己的头,逃出了洗漱间。
隔壁传来乒乒乓乓、稀里哗啦的声音,邻居一个女人正在砸镜子,哗啦啦,哗啦啦又碎了一块。那女人家里应该有不少镜子,砸了好一阵子。
美仑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这里是早新闻,我们的无人机正在城市上空拍摄每天的‘早安城市’镜头。”
整个城市上空,街道空无一人,高架上没有一辆车。
无人机经过繁华的市中心商业区,从上往下看,仿佛地球人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
昨天繁华的都市,突然变成了死城。所有人都躲在家里,电视播放了三十分钟的空镜头,无人机一遍遍的在城市天空中飞翔。
美仑意识到,电视台也几乎没人上班,所以早新闻停播了。
“不,我可不能这样。” 美仑对自己说,“我还得运营一家公司,我必须得走出去。”她硬着头皮,走到洗漱室门口,镜子里的面孔一出现,还是把她吓到了。她捂着自己的脸大哭起来。
“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她哭着叫道:“这不是我!”
她打电话给妹妹,可是没有接。
然后她打电话给本。响了十几声,有人接了。
那本来是视频电话,可是视频里看见的是一片模糊。
“你把摄像头堵住了。”美仑一看就明白了。
“没错。”本说。
“你也……”
“是的。”
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应该看看你吗?”本说。
“不!不!”美仑咆哮起来,她挂了电话。
她愤怒的在房间里踢翻了椅子,朝墙壁扔了一个花瓶,突然她想到隔壁那个失控砸镜子的女人,她强忍着控制住了自己。
电视里完全没什么可看的,她想到了电脑,打开笔记本,鼠标转着圈,网页打不开。
所有人都在上网,网站全爆了。
足足过了二十几分钟后,第一个支离破碎的网页终于被刷新出来了。
打开社交媒体,一个人写道:“我们分手了。千万别让你的恋人在视频里看到你!”
“我也今天分手了!”下面一个人回复说,“他比我更惨不忍睹,我竟然跟这个丑八怪拍拖了这么久,一想到我就恶心!”
另外一个人写道:“气死我了!明明是他更丑,结果提分手的居然是他!”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一大堆相似的讨论。
美仑关掉这个对话,打开另一个。
“我好心在网上贴了我的电话号码,希望帮助那些陷入崩溃的人们,结果现在我的电话被打爆了,有数百人来找我,”一个人写道:“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医生。”
下面有一堆人回复:“我也需要心理咨询!我感觉我的世界完了!”
“我没法出去见人,我现在害怕镜子,怎么办?请帮助我!”
“我庆幸我有一个好听的声音,”一个人写道:“我把电话的摄像头毁掉了,这样没人能看见我。”
美仑想到了本。
怎么办?一但看见对方的真面目,两人就会分手吗?
她把那一堆房产手册拿过来,放在手里摩挲。两人已经到了看房的阶段,他们相处的很好,小摩擦从来不影响大局。我们是相爱的,美仑想,我们会买一套精美的大房子,养一堆孩子,我们会白头到老。我们和那些肤浅的关系不一样。
“你要让我看见你?”本惊讶的在电话里说道。
“你嗓子怎么哑了?”美仑问。
“昨晚喝醉了……现在头还在疼。”
“和谁?”
“我一个人,还会有谁?”
“为什么?”
本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变丑了吗?”美仑问道。
“我的人生完了。”本说。
“别这么说。”
“别安慰我了,我清楚得很。”
“让我看看你。”美仑说。
“不!不行……”
美仑想像着记忆里那个高大英俊的本,他皮肤偏黑,一笑起来整个世界都变得生动。他的热情总是能打动所有人,他是能让空气变热的家伙。他的帅是内在的,那是无法被剥夺的,B&H改变的只是视觉效果罢了,我爱的本一定还在那里。
“我看看你,你也看看我。”美仑说。
“你真的要我看到你?”
“是的。”
“为什么?”本问道:“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想让别人看到自己,也没有人想看到任何别的人!”
“可是,你不是任何人。”美仑说,“你是你,你是我独一无二的……”
“不行。”本说。
“我想要证明我们的爱是经得住考验的。”美仑说,“大家都心知肚明,B&H植入在每个人身上,我早就知道你没有那么英俊,可我还是爱你。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倔强……”
“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打开摄像头。”美仑说。
“还是不要吧……”
“怎么了?难道你经不住考验吗?”美仑说,“我知道我可是能经得住考验的。”
“宝贝……你能不能……别闹了……”
“一二三,”美仑说,“不管你跟不跟进,我要打开摄像头了,一,二,三!”
他们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
两人斟酌着词句。
“我……不太适应……”美仑说。
“再见,美仑。别再打电话给我了,永远。”视频啪的熄灭了。
“我操你大爷!”美仑把电话用尽全力砸到了墙壁上,碎片飞溅了起来。
突然,放了几小时空镜头的电视突然响了,有了画面。
“今天上午,皮囊公司向全球财团发出了求救信息,但尚无挽救现状的方案。相继有二十大财团分别表示无力挽救皮囊公司。一家名为圣堂的公司表示愿意出资帮助皮囊集团,尽可能拯救皮囊公司已经支离破碎的财务状况。但是经过调查,圣堂公司注册资金仅5千万,法院判定圣堂公司不具备收购或拯救皮囊公司的资质,该请求已经被驳回。到目前为止,皮囊公司破产已经板上定钉,无法挽回。今天,全球40亿人口失去了美丽的外貌,B&H设备已经全球停机。
消息刚播完,美仑听见窗外传来人的怒吼声,那是许多人在家里发出愤怒和绝望的声音。有人对着电视机摔东西,接着更多人在怒吼骂人,他们也不知道在骂谁,住宅区的上空一片发泄不满的声音。
当天,城市里离婚申诉暴增,民政局收到十多万件离婚请求。酗酒的人数也暴增,人们朝马路上扔空酒瓶,从美仑的窗口向外望去,夜晚的街道上全是碎玻璃和破酒瓶。
这是人类史上从未有过的人际和社交灾难。它不像自然灾害,没有破坏任何物理事物,但这场灾难比所有自然灾难更严峻,危害更大。
皮囊公司破产第2
在线订购的抗抑郁药物销售一空。市中心可以机器人送货,但机器人不能到达的偏远地区订单一概被药店取消,这些被退单的药物又很快被一抢而空。
街上出现了一两个人,美仑从窗口向外望去,那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包得严严实实的,除了眼睛和手能接触到空气,其他部分都跟粽子似的。那可能是一些迫于生计必须出门的人,美仑心想。
早间新闻十分劲爆,无人机抓拍到一个人裸体站在大楼顶上。无人机盘旋着在他头顶上飞行,那人朝无人机伸出中指。
“我老婆甩了我!生意也告吹了!我完蛋了!”那个人大喊道:“感谢你!皮囊公司!这操蛋的世界!”
在大楼下方,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身来,冲楼顶喊道:“别想不开!下来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是个演员!”那个人说,“我是靠外表吃饭的!昨天有人把我现在的照片贴到了网上!我完了!你跟我说说一切怎么会变好?”那人拍着自己肥大的肚皮:“就靠这个?我全完了!我诅咒那家该死的公司!”
“那你快跳吧!”另外有人喊道,然后传来一阵阵哈哈的笑声。
那人一言不发,向前走了一步,直直的从空中坠落下去了。
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了,地面传来“啪”的落地的声音。
这个画面被无人机完整的从头到尾捕捉到了,全市数百万人直击了这个过程。
网站上的讨论顿时爆炸,几小时后,第二个自杀者出现了,绝望成了弥漫整个城市的一种传染病,失去爱失去自信失去工作失去生活中各种各样东西的人,越来越多的走上了这条路。
有人在窗口和阳台上放起了哀歌,然后这声音短短几小时传遍了整个城市,所有人都开始播放同一首歌,在地平线上,音乐弥漫了无人的街道和城市。
这悲伤的歌曲似乎有感染性。在上空弥漫的音乐中,更多失去希望的人像是受到了感召,接二连三的自绝生命。这一天的自杀人数超过了以往十年的总量。
皮囊公司破产第3
美仑打电话给本,结果本把她屏蔽了,无论是电话、社交媒体,所有渠道,她都进了黑名单。
美仑拍着桌子大骂“人渣!”
她都已经把买房头款的钱都交给本了,原定这几天是要下定金的,结果本连人带钱消失了。
人们终于开始零零散散的走上街头。人们克服了心理障碍,鼓起勇气,大部分人蒙着面,希望重建生活。
电视台主播做足了心理建设,化了几小时妆,走到了镜头前,遭到网上不计其数的挖苦和谩骂,“你有多厚的脸皮才敢坐在那个位置上?”“早饭的时候看到这个节目,差点把早饭都吐了。”“不要占我家的电视,滚吧!”
由于收视率暴跌,这个主播只播了一个小时,从此再也没在该电视台出现过。
红色,还是蓝色呢?
美仑决定出门上班。她拿着珠宝,犹豫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最终,她怒气冲冲的往盒子里一摔,什么也不戴了,戴个屁啊,我根本就配不上这些美丽的东西。
这一日,在国际珠宝市场,所有的珠宝价格都一落千丈,有许许多多的人希望卖掉自己的珠宝,没多少人愿意买。
美仑来到公司,推开大门,所有人傻看着她,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这里所有的人。
她头一低,逃也似的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一天没出来。隐约听到外面员工在议论:“一直这么趾高气扬,原来长得跟猪似的。”“哈哈哈哈……”
美仑试图集中注意力,跟客户重拾联系。但她产生了心理障碍,只要一看见类似镜头摄像头类的东西,就全身冒冷汗,说不出话来。
她用胶带把所有镜头贴上了,然后把所有镜面反光的东西都用布蒙起来。
但是客户说:“看不见你人,我总觉得在对着空气说话,你能不能把镜头打开。”
“我……我……我我……”
一提到镜头,美仑产生了人生中第一次口吃。
她原本可是行业里出了名的伶牙俐齿啊。沟通完全无法顺畅进行,客户很快把电话挂 了。
美仑无力的转过头看窗外,空白的地平线,那些光秃秃立着的广告牌,每空闲一天,财务上都是巨额的损失。
美仑感到跌入深渊般的无力。
这样的世道,谁还有空看广告呢?东西根本卖不掉,大家都失业了。客户做出撤单也是无奈的选择。
电脑桌面上,一个新闻提示弹了出来。“圣象财团日前提出,希望收购皮囊全部知识产权,B&H有望换公司重新复活。
美仑猛扑过去点开了新闻,像沙漠中饥渴的旅人看到泉水一样阅读着内容,拜托,拜托,一定要成功啊,让我的生活重新再回来吧,美仑边看新闻边祈祷说。
但是,她一不小心,点开了一个社交媒体的链接,吓得全身一缩。
她看到自己的照片正在那个网站上,有很多人正在讨论。她慌忙看下面的字,边看边气得发抖。
公司的员工正在讨论全公司谁最丑。其实最丑的明显并不是她,但是所有人最津津乐道的都在评论她,因为当年她实在是太耀眼,太张扬了。
美仑仔仔细细往下看,几乎大多数人都参与了。这些人此刻就坐在门外,美仑把所有名字都记住了。
老娘得弄死你们!她心想。
她顺手点开了这个话题关联的标签:#丑人大揭露。
霍,这竟然已经是整个网络上最热的内容。全城市全世界的人都在揭发自己身边那些平时看不出的丑人,还有对名人的讨论。
某某明星,原来这么丑。
某某外交官,丑得根本不配坐这个位置。
……
大家分门别类归纳,丑有惊天动地之丑,有望而生畏之丑,有吃不下饭之丑,有婉约的丑,有直白的丑,有一见难忘的丑,有看了做噩梦的丑,丑还分成一米丑三米丑十米丑与百米丑,有的人近看才丑,有的人远望就丑,等等等等。
突然这变成了网络的狂欢。大家似乎都忘记了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反过来尽情的嘲笑数落那些名人和地位比自己高的人。
咚咚咚!有人敲门。
美仑赶紧把她的屏幕黑掉,进来的是怯生生的前台小妹,问她前几天积压的快递要不要今天全部都一起发出去。
美仑却惊呆了。她看着前台小妹,这姑娘一直都没有特别引人注目,而此刻,美仑却发现她变成了全公司最漂亮的人。
小妹看她不说话,小心的又问了一句:“是不是需要我过一会儿再来?”
“你长得真好看。”美仑说。
“啊?”小妹没明白为什么突出其来这么一句夸奖,毕竟以前老板从没这么夸过她。
“公司需要漂亮的人!”美仑一拍桌子,突然有了灵感,“把HR给我叫进来!
HR来了之后,美仑把一堆名单丢给她,“这些都是在网上说我坏话的,全部开除!”
HR震惊无比,美仑又发出新的指示:“立刻开始招人!招漂亮的人,不管简历,只看照片,好看的就要!”
“啊?”HR不明白。
“美人现在变成稀缺品了!”美仑叫道:“人类都喜欢漂亮的人,给我招一大批漂亮的男男女女来,让漂亮的人去客户那里卖广告牌!”
她明白,自己的颜值加上口吃已经无法胜任公司头牌销售的角色了,她必须要快速行动。
按照美仑要求,HR火速赶到人才市场。一进门惊呆了,只见整个人才市场的布局都全变了,整个大厅用分数划分成了几大块。
有几块很大的牌子,上面用粗体字写着:颜值6分的,工资6500,颜值7分的,工资8000,颜值8分的,工资15000,颜值9分的,工资30000,颜值10分的,除世界五百强CEO助理等高端岗位勿扰!
只见颜值7分及以上的区域,挤满了企业的HR,正在疯狂的抢着简历。颜值5分以下的区域,冷冷清清。
皮囊公司破产第4
漂亮战争开始了。
矛盾先是从一个个十分具体的场景开始爆发,然后变成了普遍现象。
人才市场门口爆发了示威抗议,凭什么长得漂亮就能得到更多收入?漂亮的人还能享受种种优待,快速被录用,在职场上更容易生存,但凡发生什么好事,总是第一时间先想到那些漂亮的人,而不好看的人总是被忽略、甚至遭到歧视。
抗议和不满四处蔓延开,这不是一个局部现象,在每一家公司、每一个人与人打交道的场所,这种问题都是存在的。
不够好看的人受够了气,他们发起一个运动“偷袭花瓶们”。
激进分子在城市的各个地方埋伏起来,一但长得漂亮的人路过,他们就快速的包围他们,往他们头上淋墨汁、朝他们脸上扔奶油蛋糕,打完就跑。这种恶作剧式的行动,总是被拍下来,然后在网上获得很高的点击。许多人拍手叫好,很快更多人开始效仿。有人开始在公司大堂等场合发动袭击,尤其喜欢那些穿得衣冠楚楚正在商务场合工作的人。
但漂亮的人也不甘示弱,他们也组成了一个团体,他们决定展示漂亮的力量,这场游行经过精心准备,只有7分以上的人参加,他们精心打扮,像走T台秀一样在大街上前进。在游行路上,他们还安排了唱歌和舞蹈表演,这吸引了电视台的报道和许多路人的关注。“漂亮力量”组织想向世人展示,漂亮的人不仅仅只有外表,和我相处久了,你也会发现我们更有内在,更加优秀。
“漂亮力量”的游行全长大约十公里。走到大约八公里的时候,突然一大群暴徒涌了过来,开始用臭鸡蛋和剩饭菜朝他们投掷。游行队伍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队伍零乱。但游行组织者很快清醒过来,大吼着叫道:“反击!反击!”
游行者们开始反退为进,揪住那些袭击者们,对他们拳打脚踢,更多的袭击者冲了过来,最终演变成了街头的一场大乱斗。
袭击者们想要彻底打退对方,让他们滚回家去。但漂亮力量高喊道:“完成游行!朝终点前进!”两股力量演变成了对峙。
游行的终点是公园,他们在距离公园不到2公里处僵持不下,各自呼叫后援,很快,双方的人数、装备都越来越多,从中午一直僵持到下午,街头上建起了简易的堡垒,谁也不肯后退,在社交媒体上,这被称为漂亮战争。
头顶着卫星发射器的采访车风驰电掣的赶到了,记者们开始对现场的袭击者进行采访。
“我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我尽心尽责,在这家超市工作了三年!可是,这个漂亮的小婊子一来,工作岗位归她了,我怎么养活我的三个孩子?”一个“袭击花瓶”的参与者对着镜头发泄道。
“每一个漂亮的人,都因为他们的脸,得到高于平均水平30%以上的薪水,这是绝对的不公平!我是一个HR,我反对这种虚伪的肤浅的潜规则!”另一个被采访者说。
“丑的人去干活,漂亮的人负责收割,”一个人愤愤不平的说,“就是因为某某人漂亮,整个小组的成果,就由他去负责汇报,他得到掌声,我们全被忽视了。”
“漂亮等于更多的机会,更好的收入,更多的被关注,在恋爱和社交上占尽优势,这公平吗?这个社会难道就应该这样继续下去吗?不!没有人,天生就应该因长相而被忽视和歧视!”
“那些个子矮的人,过胖的人,脚瘸的人,脸部有伤疤的人,被烫伤永久伤害的人,他们找不到工作,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没人感兴趣他们有哪些特长,没人会问你能做什么,这不公平,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有谁关心过不好看的人的感受?就因为我有个很大的胎记,我根本找不到一份得体的工作!B&H的停机是对我莫大的伤害!自从我的胎记无法隐藏后,很多人当面表示不舒服恶心,就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我没有自己的感情一样。
……
到了傍晚时分,街头堡垒已经快两米高了。双方各自朝对方扔东西,刚开始互相扔的是西瓜之类的水果,到了晚上已经开始扔自制的酒精瓶,武器开始升级了。随着有人受伤,敌意开始加剧,到晚上九点钟,堡垒上空响起了第一声枪响。事态恶化。
市长当天发表了一次公开讲话,他告诉大家:“要采取正确的态度,来应对世界的新常态,人民应该更团结而不是分裂,人们应该谅解而不是互相伤害!这个世界变了,原本被漂亮的包装掩盖起来的,现在裸露出来了!请大家停止伤害自己和别人,当世界变得残缺,我们应该用更多的善意,更多的爱来拥抱世界和他人!”
一个记者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为什么一家公司的破产,却被引发连日来整个社会的大动荡,导致今天的动乱?市长你能解释一下吗?”
市长:“请不要打断我的讲话……我正要讲到这一点,全体市民应该抱更多的善意、放下心中的恶……”
“你这是避重就轻!”记者大声说:“经济的崩坏、大量的失业早就存在了!虚拟的漂亮外表成了人们支撑脸面的一剂麻醉品,当满城的人都漂漂亮亮时候,大家还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突然,麻醉剂也拿掉了!你没有说出真相!那些在街头闹事的、那些自杀的,他们是谁?是长期失业的、是人生没有指望的人,B&H的停机只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记者被两名保安架下去了。
顿时全场响起了嘘声、口哨声,有人大喊道:“看看你自己的德行!你就是个丑陋的矮冬瓜!”
全场大笑,然后人们大喊着朝台上扔东西,一阵混乱后人们有节奏的喊道:“丑冬瓜市长!丑冬瓜市长!”
“你风度翩翩的样子骗了我们多少年!”“早知道你这个丑样子,当初鬼才会投票给你!”
在一片嘘声中,市长匆匆的收起稿子躲起来了。
市长的真容上了媒体,全市人们开始声讨市长,当年用假外貌骗取人民信任,他当年看上去儒雅有学问非常值得信赖,可现在的样子又诈又奸还秃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从这个外貎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晚上11点,大批军警开始聚集在街头堡垒的附近,用高音喇叭向两边喊话,发出警示,要求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12点,军警开始发动进攻,催泪弹像冰雹一样自天而降,片刻后整条街像仙境一样全是雾。然后军警持着大盾牌冲进来,开始暴力驱赶。同时,两部大堆土机开进了现场,堡垒顷刻间被推成了平地。从空中望去,大盾牌们追打着四散逃走的人群,人们的叫喊声回荡在大街小巷,一层层的烟雾时不时被风吹着拂过,让这些画面若隐若现。
凌晨两点,美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她一下子被吓醒了。
“谁?”
“姐姐!”电话里传来尖利的声音。
“是你!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找过你好多遍!”美仑叫道。
“我们的街头堡垒被驱散了!”妹妹叫道:“我们准备去200公里外的丑人镇!
“什么?”
“跟我们来吗?”妹妹叫道:“我们已经准备出发了,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你别乱跑,别惹事!”美仑叫道:“为什么跑那么远?安全吗?”
“如果你跟着我,也许我会更安全!”妹妹说:“你看着我,我就不会惹事!”
“你别瞎扯了!回家吧!”美仑跺着脚。
“我会在那个地方等你!”妹妹报了一个地址:“我们最晚3点半就出发,我等着你!
电话挂了。
美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皮囊公司破产第5
几千名街头运动中被驱散的人涌进了丑人镇。
当抵达这个小镇的时候,天正在蒙蒙变亮,那时那个小镇还不叫这个名字。但很快人们在镇名的牌子上钉了一块木板,给小镇重新命了名。
“我们要在这里重建一个属于我们的社会!”于是这里变成了一个跟城市路径不同的平行世界。
这一天,在城市里,大量人群聚集在市政府前的广场上,呼吁要求政府出手拯救皮囊公司,让D&H开机,让旧秩序重归。政府表示无能为力后,人们开始攻击政府,媒体和网络猛烈的批评市长。当天下午,市长宣布辞职。
新市长人选迟迟未能公布,由于过于棘手没人愿意接替这个职位。城市突然官方首脑缺位,无政府主义情绪暴涨,武器销量激增。街头打砸暴力事件频发,大多数市民选择躲在家里。
而在丑人镇,人们召开了“立宪会议”,几千人乱哄哄的讨论着,想要像五月花号一样建立新世界的规则。而在角落里,美仑一个人独坐着,她看着这些人激情的争吵,心想这些人大概脑子都进了水。
新世界规则的第一条,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条:人不因其外表而被区别对待。
看上去很公正,但接下来,怎么才能真正的做到这一点,社会制度如何构建才能真正实现所有外貌的平等,成了争吵的内容。事实上,这是根本无法实践的,只要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立刻就会被外貎所影响,这是没有办法的。有人提出所有招聘、谈判、交易都必须蒙面进行,还煞有介事的讨论了一番。
他们激情高亢,争辩了一上午。突然,太阳当头,已经到了中午,饥饿感席卷了所有人,于是全民大会散去,人们四处寻找解决腹中一餐的办法。
在杀鸡场,产生了这样的对话。
“注意!你选择要杀哪只鸡,不要光看外表。”
“我……我专杀那只漂亮的鸡。”
“你这也是违反了我们的法律,这对漂亮的鸡是不公平的。”
最后决定杀一只漂亮的鸡,杀一只丑陋的鸡。
在一家饭店里,前来吃饭的建立新世界的人们注意到一件事,这家饭店的服务员都很漂亮。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他们严肃起来。
“必须要有一半的人是丑的!你们必须开除一半的服务员。”他们抓住老板,嚷嚷着说。
“你们还想吃饭吗?在午饭端上来之前,我上哪去找一半丑的服务员?”
“让那一半服务员去化化妆,变丑了才能出来。”
“我们一共有7个服务员。”老板说,“3个保持美,3个变丑,还有一个呢?
“画阴阳脸。”一个人说。
“开除她。”另一个人说。
“你们多虑了。”见争执不下,那个服务员主动站出来说,“我爸爸很丑,我妈很美,所以我是美丑混血。正好符合你们的要求。”她展示了父母的照片,相当有说服力。
在另一个场所,墙壁上挂着一副艺术作品,那是比较抽象的现代艺术,两个人端详着这副画,久久陷入沉思。
“你说这副画,是美的呢,还是丑的呢?我说不上来。”
“找一百个人来看,如果多于50人说它是美的,我们就把它烧掉。
“你说的话大谬。”那人反驳道,“为什么我们要先天定义自己是丑的?这样也太没有自尊了,不是吗?”
“可我们就是这样丑,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建立一个新世界,我们就有权力对概念进行重新定义。”那人说,“在这个世界里,凡是丑的,我们称它为美,凡是美的我们称它为丑。”
“所以这样我们都是美人了?”
“完全正确。”
“那我们不就成为了自己想要打倒的人吗?”对方说,“我们要消灭美人,我们自己又是美人。”
“你这个蠢驴!”
“还有这副画,它介于美与丑之间,如何称呼呢?”
那人转过来,再度仔细端详画作。“按我说,它,丑美丑美的。”
“啥?”
“丑也有层次的,不是吗?虽然很丑,但经过细细一品,丑得别有滋味,丑得挺美的。”
“究竟是丑美丑美,还是美丑美丑?按你的定义就是美得有点丑,按别人的定义就是丑得有点美……我有点绕不清楚了。”
“你这个蠢驴!”
“你说的蠢驴,是你的定义还是外面世界的定义?你的定义如果都是反的,那么蠢驴其实是在夸我聪明。”
……
美仑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妹妹,她正在与人讨论“丑人数量比美人多说明丑人才是上帝的选民”,美仑把她从人群中拉出来,对她说:“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妹妹惊讶的说,“姐姐,你已经不是美人了,你要回到那个对我们如此不友好的世界里去?”
“这个地方的人全是神经病,是疯子!”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乌托邦,一个新的世界。”妹妹说,“你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吗?一个美与丑完全平等的世界!”
“这根本就是一个闹剧!”
“你都根本没试过!”
美仑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拉我来这里?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丑人,我在你的眼里就那样,是吗?”
“姐姐,不要情绪化,你要接受事实。这就是真相,留在那个城市,你和我只会被欺负……”
“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真相!”美仑朝她叫道,“真相就是,人类,自古就是丑陋的,所以这一切才会发生!你要面对真相,回到城市去,回家,那里才有真相。在这里,你找到的是逃避,世界上没有乌托邦。”
妹妹看着她,摇了摇头。
“打碎以貎取人的世界!” 她伸起拳头,一声高呼。
身边的人纷纷回应,喊道:“打碎以貎取人的世界!”
人们开始纷纷振臂高呼,声音越传越远:“打碎以貎取人的世界!”群情激愤,人们叫喊声中,妹妹转过头去,再没有看她,她走进人群之中,很快就被淹没看不见了。
午饭吃饱的人们开始行动起来。
“把漂亮的人都拉出来,我们要审判他们!”人群冲进小镇的每所房屋,有人开始尖叫,他们死拽硬拖的把那些好看的人拖出房屋。
“羞辱他们!就像千百年来这世界凌辱难看的人一样!”
所有人开始朝那些漂亮的人吐口水,辱骂他们。
“为你的长相道歉!”有人强迫一个帅气的男人,把他的头按下去认罪。那个人直不起腰来,人们架着他游行,一路走过去,人们教育他新的规则。
“漂亮的人们啊,从此,你们要学会低着头走路,你永远不敢正视别人的目光,在内心里,你要知道自己是低人一等的,你污染了这个世界,没有人喜欢你……”
“你是一个可怜虫,你是这个世界多余的东西,……”
有人提议:“干脆毁了他的容吧!”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那个英俊的男人被折腾得失去了反抗力,开始哀求起来。
“从此以后,漂亮的人都是低人一等的,我们看见他们就要鄙视他们,就像看见老鼠一样躲开他们,漂亮就意味着低贱的身份。在这个新世界,永远不会再有人因为难看而受到欺负!”
人们大声欢呼。
“你们不应该欺负那些人!”美仑实在忍不住,喊出了声,“你们不是理想主义者,你们是一群暴徒!如果你们想建立新世界,你们应该做得更好,而不是加倍欺凌和你们不一样的人!”
人们纷纷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
“我们应该把她也绑起来吗?”
“她是自己人,一点也不好看。”
美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喂,滚开!这是一个新世界,早点熟悉我们的新规则吧!”那些人朝她嚷嚷道。
美仑无法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她离开人群,朝小镇外走去,她偷了一辆车,驶离了小镇。
她开车上了高速,头脑中一片空白。向前方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地平线,城市在远方。
路上不时闪过空白的广告牌,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广告和B&H一样,曾经是漂亮的现实生活的包装纸,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又被接受的谎言,现在连这些假的美丽图像也都没有了。
2小时后她开回了城市,她看到广场上的大屏幕里正在播放新闻,市长宣布辞职。
在街道上,许多人在打砸着橱窗玻璃,抢劫商店。有人试图点燃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遍地是垃圾。
在一条路上,她看见排成长队的许许多多孩子,身上都绑着一根绳,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绳子,绳子牵着这些孩子,让他们沿着同一个方向走,在那绳子的尽头,美仑看见所有孩子都走进了孤儿院。这些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几岁还在吃着手指头,大的有十岁出头。车辆驶过的时候,美仑摇下车窗,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美仑,脸上都充满迷茫的神色。最近一段时间的自杀潮,造成了大量失去监护人的新孤儿,只能以这种方式被收容起来。
美仑不知道该去哪,只是本能的开到了公司停车场。停车场里一部车也没有。她走进公司,公司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个人来上班。
她突然忍不住大哭起来。
这天黄昏时分,突然在市中心,大型广告牌亮了,一个接着一个,一共十几个巨型广告牌又被激活了。
路上有个老太婆大骂道:“该死的大公司,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推销东西!”
但广告牌上出现的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广告,而是一个普通女人的脸,一点也不好看,那是在广告牌上从未出现过的普通朴素的面孔,人们纷纷驻足观看。
“城市的公民们,朋友们。我叫美仑,我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巨型广告上的人说道:“B&H停机以来,我的生活被彻底的改变了。未婚夫离开了我,妹妹和我断交了,我遭到了社交媒体上的嘲笑,由于经济停摆客户退单,我的公司也将在今天宣告倒闭。和很多人一样,我失去了一切。
“毫不掩饰的说,我痛恨这家叫皮囊的公司,我也斥责不负责任的市长,我对所有这些天来伤害我的人深感愤怒!我想要发泄我心中的痛苦与恨意!此刻在我胸中,满满的都是不满愤恨这些负能量!”
“但是,我今天未经许可,利用这些客户闲置的广告牌来发布信息,并不是来泄一己私愤的。而是我有话想说。”
“这两天,我见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看到了人恶的一面,我看到的越多,越是对看到的一切失望。可能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整个城市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情绪的宣泄,但同时,也都是在逃避事实和真相。我想对全体市民说,我们在逃避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就是真正的自己!”
“很长时间以来,B&H优秀的产品已经让我们忘记了自己的样子,我们陶醉于假象,我们被包装后粉饰过的视觉效果欺骗,一但这台用来欺骗自己的机器停机后,我们对暴露出来的真实反而无所适从,情感上难以接受!
“市民们朋友们,我不想说皮囊公司的倒闭不是一件灾难,但是事实已经发生了!我们将面对B&H长期甚至永久停机的现实,皮囊公司的倒闭,把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真相扔到了我们的脸上,但那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你眼前的人,镜子里的那个映像,就是真实的你我!我恳求大家,面对它!
“我们应该重新学会在一个真相赤裸的时代里生活!公司总会有倒闭的一天,公司是不可靠的,机器总会有停机和故障的一天,而世界的真实是不会变的!我经过了心理障碍,终于敢于将自己的面孔投在这些大屏幕上,我不再为自己的真正长相而自卑。我们不应该哀怨皮囊公司和市长的失职,我们应该庆幸自己又一次能生活在没有伪装的世界里。无论真实世界是好是坏,无论真实的我们是美是丑,让我们勇敢的接受!真实的世界不那么完美,甚至有太多缺点,但是,它比一个全民被机器所欺骗的世界更好!让我们勇敢的生活在真的世界里!”
这一夜,全城都观看到了美仑的话。
皮囊公司破产第6
第二天,美仑刚刚醒来,电视里就传来新的消息。
新任市长宣誓上任了。
“我将尽一切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本次危机。”新市长说,“目前,我们已经联合了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审计和会计事务所、投行,从全世界募集到了资金,由一百家以上的财团出资,建立了前所未有庞大的资金池,圣环特别基金一定能够拯救危机,皮囊公司从今天起开始资产重组,我们将复活这个巨人。”
美仑从床上一跃而起,皮囊公司要复活了?太好了!
不,她站在电视机前,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不,我们不应该重走那条老路。
当天上午,美仑再一次利用她唯一的资源,市中心的那批巨大的广告牌,向全市发出呼吁。
“我们不要皮囊公司复活!我们要一个真实的世界!”
她大声疾呼,“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真实的自我,千万不要再度陷入那个陷阱中去!”
她大声说道:“市民们,我们曾经以为,我们能够摆脱自己的真实容貌,生活在一个全世界都是美人的世界里,但那些不是真的,那是欺骗!我们被机器主宰了!我们被B&H洗脑了!请不要再度激活那些机器。如果你生活在一个B&H伪装一切的世界里,你就生活在谎言中。你在一个被安排好的世界里,惬意的生活,但你失去了面对真相的力量。你变成了精神上被圈养的动物!看看那些宠物们,为了舒适的、一切都被安排好的生活,它们放弃了生存的能力,放弃了独立求生的本领。
“皮囊公司,用美丽的假象剥削了我们、奴役了我们!请跟我一起高喊,要真实,不要幻象!要自我,不要伪装!”
响应美仑的有成千上万人,许多人在昨天听了美仑的讲话后改变了思想,此刻,大量的人群聚集在市长大厅外,这一次,他们不再高呼要B&H回来,而是高喊着:让皮囊死去,让真实世界留下。公众的意见经过了一个180度的大转折。
美仑在网络上看到了这一切,她决定自己也要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她站起来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突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她喊道:“谁啊?”
敲门声更重了,非常急促。当她打开门后,两个高大的穿黑衣的男子挤进门来。
“你们是什么人?”
“你必须停止。”黑衣人说,“你正在分裂这个世界。”
“停止什么?告诉人们真相?”美仑反问道。
“我必须警告你,如果你再继续用这个观点煽动,你的安全将无法保障。”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新市长的?皮囊公司的?还是那些希望收购皮囊公司资产的财团?”
“你只要知道你应该闭嘴就是了。”
“我不会闭嘴的。”美仑坚定的说。
黑衣人把手伸进衣服,“那我们就只好把你……”
“动手吧,你们可以让全市人看到你们的行径。”美仑说。
两个黑衣人吃惊的抬头一看,美仑用来录演讲的摄像头还开着,一切都被拍摄了下来,正在全市的巨型广告牌上播放着呢。
“快走!”两个黑衣人立刻用手蒙住脸,转身就跑。
中午,美仑来到了市长大厅外。当美仑出现在人群中,她被所有人认出来了,人群对着她欢呼,人们称她“拥抱真实世界小姐”,他们簇拥着她,朝市长大厅进发。
“让皮囊死去!让真实留下!”
“让皮囊死去!让真实留下!”
群情激奋的人群向市长大厅进发,最后汇聚成人山人海,美仑每高喊一声,就有数万人跟着一起高喊,人声震天,高举的拳头如林。
这时,有一个人挤到美仑的身边,他举着一个记者证,对美仑说道:“我有些信息想跟你说!”
“你跟我妹妹是同一个机构的!”美仑叫道:“你认识我妹妹吗?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了!”
那人摇摇头:“但我有别的信息。”
“你说吧。”
“我查到了是谁今天派人来袭击你的。”那人说,“是一个叫圣殿的组织。”
美仑疑惑的说,“从没听说过。”
“在皮囊公司破产后,先后有一家叫圣堂的公司试图出资,然后是圣象财团出马,现在新市长又推动了一个叫圣环基金的项目,所有的努力都在试图让皮囊公司复活。这些试图介入的公司背后都是同一个组织。”
那个男人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美仑。照片上是已经自杀的皮囊公司的CEO贾马,他站在阳台的位置,似乎正在被逼着后退,两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用武器指着他。
“你是说,皮囊CEO的自杀,也是这两个黑衣人……”
“我们得找个隐蔽的地方说。”那个记者说。
“好。”美仑不假思索的回答。
两人离开了人群,朝一个僻静的地方走去。记者指着前面说:“我们到那个没人的咖啡馆。”
“好……”美仑话还没说完,路边一辆黑色面包车上跳下两个黑衣人,一人从背后猛的抱住美仑,用手捂住她的嘴。美仑惊恐的挣扎,另一个人抱住她的腿,两人合作,干脆利落的把她扔进面包车厢,关上了门,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秒钟。
黑衣人朝记者比了一个OK的手势,面包车疾驰而去。记者低下头,转眼消失在街道的某处。
当美仑眼上的遮眼罩被拿下,再次看到光明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豪华的卧室里面。她紧张的朝四周看,巨大的床,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俯看整个城市,这是一个非常奢华的豪宅。
一个声音说:“熟悉这个地方吗?你一定在某个照片或视频里见过这个地方。”
美仑转过头,是那两个绑架她的黑衣人。
“这是哪里?”
“这是贾马的住宅。”黑衣人说。
“就是死掉的皮囊公司的CEO”美仑惊慌的说:“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为了让你能够休息好。”黑衣人说,“这套全市最奢华的住宅,有一千多平方米,今晚全部都是你的。好好享受。”说完黑衣人转身朝外面走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们的用意!”美仑朝他的背影叫道。
“不要尝试联系任何人或逃走,通信都被剪断了,门口有枪手守着,想离开这套住宅只有一个方向,”他朝阳台的方向指指,“就是贾马离开的方式,我相信你不会选择那种方式。”
说罢黑衣人就离开了房间,只剩下美仑一个人。
此刻夕阳正在落下,从豪宅的大窗向外望去,整个城市的林林丛丛的大楼的轮廓都镀了一层金边,十分美丽。
皮囊公司破产第7
天还没亮,黑衣人就来了。所有的灯光突然被打开,美仑猛的惊醒。黑衣人催促美仑穿戴好动身。
“你们要带我去哪?”
“闭嘴。”黑衣人说。
戴上眼罩后,美仑听到头顶上传来螺旋桨破风的声音,是一架直升机。她被带上直升机,飞行持续了整整一天,半途中,他们降落了一次,眼罩没有拿,她被牵着带上另一架飞机,继续飞行。
最终,美仑感觉终于落了地。有人带着她往前走,经过漫长的步行后,眼罩突然被拿开,她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然后慢慢适应了光线,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穹顶建筑内。空间之大,她站在地板中央像只昆虫。
美仑看见远处,一个女人穿着长裙,正缓缓朝她走来,那女人姿态极为优雅,长裙拖在光亮如镜的地面上,仪态高贵不凡。
“欢迎来到圣殿。”
“你们是谁?”美仑问道:“你们绑架了我,这是犯罪!”
“最初的想法是直接暗杀你,但我改变了主意,你应该感到幸运。”女人说。
美仑不禁后退了一步。
“皮囊公司的CEO……是你们杀的?”
“他违抗了圣殿的指令。”女人回答,“而且皮囊公司运营出现了太大问题,我们必须重启一切。”
“皮囊公司可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有如此大的权力和财富……”美仑疑惑的说,“你是说,这样的公司,也必须要听从别人的指示?”
“他没有任何权力。”女人不屑的说,“圣殿才是权力。”
“你们究竟是……谁?圣殿是什么?”
“谎言圣殿。”女人说,“就是这里,整个世界的核心,让地球转动的权力中心。”
“谎言圣殿?”美仑掂量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是的,你听明白了。”女人说,“谎言管理世界,一清二楚,你没有听错。”
美仑慢慢的想着,“所以,皮囊公司是一个制造谎言的公司,他们为40亿人口制造了外貎的谎言,虽然他们影响了世界,但必须听命于你?
女人微笑。
“为什么?”美仑不明白,“这家公司如此有钱,为什么必须听命于你?”
“不仅仅是皮囊公司,所有世界的主要力量都必须听命于圣殿。”女人回答,“因为整个世界都是谎言。”
美仑完全无法理解。“整个世界?除了皮囊,还有谁?”
“哦,那可太多了。”女人摇摇头,“政治,宗教,商业,艺术,哪一个不是谎言?”
女人缓步行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美仑看见地面上,有一个一个红色的圆圈。
“我们全球的谎言代理人,每年都必须来到圣殿至少一次,陈述自己的工作,并接受圣殿的指令。这些圆圈是他们站的位置,这里是总统的位置,这里是媒体大亨的位置,每个圆圈都是一个人。贾马也是我们的代理人之一,他按照指示来管理他那一部分的事务,而他犯错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美仑摇头说:“这也太离谱了,我无法相信。”
“没听过就对了,”女人说,“你只会看见苹果落到地面,你看不到万有引力。我们是规则的创造者,规则本身是不会被肉眼看见的。几千年来,苹果总是落到地面,我们也总是管理着这个世界。”
“你们控制这个世界几千年?”美仑难以置信,“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怎样来控制这个世界?”
“通过制造谎言。”女人微笑,“小的谎言被识破,大的谎言则被相信,伟大的谎言世人会为之战斗。这里的代理人,只管理最成功的谎言,那些被十亿以上的人口相信的谎言。B&H就是这样一个成功的谎言。那是现代科技与古老永恒的谎言完美结合的典范,我们非常看重这个项目。每个人都是美的,多么简洁而强大的一句谎言。
“贾马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杀掉他?”
“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再操心了。”女人温柔的说,“我不想对你说谎,如果你知道了真相,我怕你会有样学样,我希望那些事永远不要再发生。”
“那大可不必担心,”美仑说,“何必担心我?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
“我想邀请你成为皮囊公司的下一任CEO
“什么?”美仑眼睛都瞪出来了,“你说什么?”
“皮囊公司就要重生了,今天将宣布重组成功的消息。是的,圣殿要做的事,是不可阻挡的,40亿个B&H设备将重新开启,我们希望下一任CEO能让设备普及到世界上每一个人。”女人说,“你曾经试图阻止我们,那不过是螳臂当车,我可以轻易的碾死你,不过,我看到了你有智慧,我看到了你的潜力。”
“你在说什么呢,”美仑嘲笑似的说,“我怎么可能去当皮囊的CEO,再说,我有这个能力吗?
“当年贾马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不比你强。你是一个做广告业务的女强人,谎言是你的强项。”女人说,“贾马当时只是个美妆店的小老板。”
“贾马……也是这样被你任命的?”
“历史总是这样重演。”女人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担任那个角色,老实说,能力不那么重要。他只是系统中的一个齿轮,我们不需要某个齿轮有多大的超能力。至于如何管理皮囊这样全球性超大公司,我们会培训你、帮助你,你有一整个系统在背后支持,那些都是细节问题。最核心的,是对圣殿要绝对忠诚。”
“我不可能接受。”美仑说,“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公开反对皮囊公司复活。”
“如果你不接受,那就死。”女人十分干脆的说,一点也不掩饰,“我们只是需要一个齿轮,可选的人数不过来,有许多人渴望能有这样的地位和随之而来的财富。”
美仑说不出话来。
女人伸出手来,她拿着一把钥匙。“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房,你希望有一幢更美更大的住宅,对吗?所以我昨天特别安排你在贾马的住宅里过了一夜。如果你接受这份职位,你马上就能拥有它,它比你梦想过的最好的房子还要好一百倍。如果不够,我们甚至可以为你专门建造更豪华的住宅。对于圣殿的仆人,我们从来不吝啬。”
“我可以拥有……一千平的顶层住宅?”听到这个,美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远远不止这些。”女人说,“还有巨大的权力,影响力,与世界顶层的精英来往,拥有圣殿的支持,全球无尽的资源。那不是一种寻常的体验,你会发现那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人生。感觉就像毒品,做过人上人,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从来没有人后悔过。”
“我……”美仑说不出话来。“……经过一系列事件,我已经决定成为一个拥抱真实的人……”
“不,”女人说,“你还需要看到世界的更高一层!你在演讲里倡导真实,那是因为你无知。你的理想主义是孩童般的,如果要长大成人,你必须学到更多东西。”
“接受这个职位意味着成为谎言的奴隶,”美仑说,“我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你的错误就在于,你以为世界应该是真实的。”女人说,“但是你错了,圣殿之所以能统治世界几千年,因为谎言才是世界的元规则。”
人类,是编织谎言之网来生存的生物。谎言圣殿对世界的统治,不是我们设计的,而是因为世界需要我们。
八千年前我们发明了神话,三千年前我们发明了宗教。人类靠这些信念生生不息,繁荣昌盛。只有在谎言中,社会才能存续,人类才能繁衍。
时代大潮汹涌,我们不断创造更大更成功更高级的谎言,谎言推动了历史和进步。
我们在血和奴隶制中发明了文明,我们在凌辱与压榨中发明了公平,我们发明了希望,发明了自由,发明了人性本善,发明了普适价值,正因为我们的这些发明,整个世界在一个又一个构建的美梦中感觉良好,你可以把它们称作谎言,而我们也把它们称作理想。
当科技发展后,我们有了更多能力来影响人类的心灵,有更强的技术来更好的传递谎言,世界变得一天比一天美好了!至少看上去是那样。
难道你想要一个血与火,丑恶与残酷的世界?如果世界只有真相,人们得知正义根本无法真正实现,自由从未存在过,人类世界将如何接受这一切?如果存在一个只有真相的世界,那个世界将是个地狱。
我们却创造了人间天堂。
是圣殿,守护着人类。保护着从历史到今天,几十亿人的精神世界。
谎言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有足够有智慧的人,才能明智的选择。
你是短视自私的坚持自己的看法?还是认清历史与人类的真相,扛起这个重担,明知世界皆是谎言,却像真理一样去维护它?
“为真相而死不是勇敢,是冲动和短视。知道真相,却一生献给谎言,才是真正的勇敢、睿智和高尚。”女人说,“这是无数伟大的前人都做出过的选择。”
美仑站在那里,感觉到无所适从,天旋地转。
一天之内,要让她接受这样巨大的观念转折,她实在无法做到。
她听明白了,但难以迈出一步。
这是真的世界,还是一个谎言呢?她喃喃的说道,我现在看见听见的一切,是真的,还是谎言?你,这个女人,连名字也没有,是真的,还是谎言?这个圣殿,是真的,还是谎言?
女人诡异的笑了。
听说过matrix 这个电影吗?记得电影里那个红色和蓝色的药丸吗?
最可怕的事情不在于你被matrix困住了无法醒来。最残酷的是,matrix就是人间,就在这儿,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
她摊出手来,两只手上各是一只药丸,选一个吧,红色,还是蓝色?
后记
用来欺骗自己的机器在现实中是存在的。抖音滤镜美颜就是一种,有的APP会自动给用户的内容点赞和评论,从而使用户高估自己的受欢迎程度。自我欺骗会让人感觉更好,但如果有一天,这种东西成了基础技术,普及给所有人呢?人类是会变得更加自信快乐,还是在面对真相时会更加脆弱?我想大部分人没有正视过一个问题,谎言在文明与历史中究竟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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