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导航
0 358

戈培林

kepu007 于2020-10-21 17:26:0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发新帖

精彩推荐

更多> 更多>

精品专区

  • 幼儿园缎带做花的教程 简单缎带花怎么做图
  • 落叶手工作品图片 简单把树叶做成美丽的挂
  • 幼儿园手工制作水母挂饰的方法简单又可爱

收藏 跳转到指定楼层
1603272736(1).png

戈培林



舞台序幕
代表虚无的舞台上,由演员饰演的全能者上,其后跟着四信使,死亡紧跟其后。
众信使奏乐
全能者
世人称吾为全知全能者,多元的唯一,变化的永恒。吾不过是宇宙这篇靡靡乐章的一个蹩脚指挥者。地水风火,我昔日精湛的演奏家们,在今科学之火的淬炼下,摒弃蒙昧,化为支撑世界的金银铁锡四根支柱。然而,精湛的裁缝不会随剪刀的愚钝而丧失技艺,高超的厨师不会因银具的更迭而丢弃味蕾。弱核力是位矜持的男中音,歌剧的存在需要他唱出的咏叹调;引力是位得力的男低音,雄浑的歌喉柔声倾诉,将歌剧推向最盛大的高潮;慈悲的强核力,她是母亲,是恋人,是女中音,生命的存在正因有她而多彩;狡黠又活泼的电磁力,我只能称它为花腔女高,是她游走于观众席间,引导他们悲戚与欢笑。
四信使
伟大的全能者,卓越的指挥家。正是在您谱写的乐章下,恒星遵循既定的调门放声高歌,壮美瑰丽的行星兀自旋转,浓郁黑夜与绚烂白昼交替更迭。光芒与时间急速远去,像归心似箭的游子。陆地从海底深渊下升起,又如流星般陡然陨落。万物交替,覆灭与新生,唯有您亘古永恒。您这位万有论的缔造者,大一统的见证人。
全能者
休将吾过度吹捧只有狭隘的妇人与青年才将眼前所见奉为正统。适宜的谬赞无可厚非,过度的吹捧才是杀死智者的真凶。
死亡
嘻!
四信使
是谁敢不敬,对无上智者发出嘲弄。
饰演死亡的演员上。
死亡
我是死亡,万物的终结,世界的毁灭者。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全知全能者的辛辣嘲讽,若全能者真全知全能,我便不复返在;我既存在,证实无上者并非全知全能。
全能者
吾欣赏汝之思辨与质疑,对权威的合理质疑是理性觉醒的先锋。吾仍有其他解释,汝本就是无上者的一部分,这是有君之存在,才使无上者全知全能。
死亡
不懂
全能者
吾愿与阁下一赌,阁下若愿自主下放,将死亡的职能屈交给生命,甘心做他的仆役。若他迷失了自我,沉溺神的权威,复活的诱惑将使灵魂脱离本源,若生命能抵御汝之诱导,便证明了吾的全能:生命虽受繁杂诱惑的拉扯,总会走向唯一的道路。
死亡
我愿与至高的全能者一赌。待我返回下界,游走尘世,像恋人般在殉道者耳畔呢喃私磨,以灵感的名义,用魔鬼娴熟的手段,如同过去我驱使苹果砸醒一个炼金术士,用元素的起伏闯入一个疯狂者的梦境,在墙壁上的涂鸦惊醒一个文职。如今,我又将复活——这一最伟大的权力授予一个可怜之徒,让他在醉生与梦死的漩涡中辗转反侧。
全能者、四信使、死亡下。
第一幕 暴风雨
“我叫弗朗西斯科.戈培林,我是水、钙和有机分子的结合体。”
德国,汉堡。恺撒大剧院内,正在参与《别闹了,神棍》脱口秀节目录制的戈培林博士说罢,将身边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粉笔和一枚石子丢入盛满水的纸杯中。“看,我手里拿着的就是我的一部分,当然,它没有我那么纯净。”台下响起一阵笑声,“但是,我想告诉各位的是,人类本质是一堆由碳原子和氧原子组成的有机物,在构成上与其他物种相比并没有独特的地方。在这一点上,我比较认同古代印度佛陀的观点:万物平等。所以,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收起莎士比亚赋予你们身为万物灵长的优越感,毕竟莎士比亚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的思想,而不是那具五英尺的身体。”
坐在戈培林对面的主持人露出了微笑“您的发言很精彩戈培林博士,首先祝贺您入围第一百五十五届的诺贝尔生理学奖名单,这已经是您生涯第六次入围了。不过相比这些荣誉,我更关心那些媒体的报道,您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能令死人复活!”
“哈哈哈!我也看了他们的报导,那些新闻媒体为了发行量就喜欢夸大其词,什么‘死神的征服者’,搞得我好像个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一样。”戈培林挠了下蓬松的花白头发,继续说道,
“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绍斯塔克治疗术本质上是一种基因修复技术。生物死亡——在这里我指的是自然死亡,自然灾害和意外事故导致的死亡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的现象是体内细胞停止分裂并死亡。幸运的是,人类基因组中含有一种叫端粒酶的物质,它携带RNA,能使反转录酶和转座子在基因组中大量增殖。简单来说,它能有效延缓细胞老化。然而,细胞分裂的同时会导致端粒酶丢失。人在80岁时,体内的端粒长度只有出生时的5/8。”
“直到本世纪初,诺贝尔生理学奖获得者杰克.绍斯塔克博士成功复制了RNA序列的短链,他将制造的RNA短链和脂肪酸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泡状膜。他的研究给了我灵感,我尝试从脘病毒中分离出一种蛋白质分子作为端粒酶的防护层,它就像油膜覆盖在海水上隔绝氧气一样,阻止了端粒酶的分裂,从而有效延缓了细胞的死亡。由于细胞与外部环境隔绝,活性会大大降低,会保持一种既不生长也不死亡的状态。所以严格意义上讲,绍斯塔克治疗术并不是媒体口中的复活术,而是一种延长寿命的方法。”
“这种技术对要复活的死者有身体上的要求吗?还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复活?”主持人又问道。
“当然,就像前面说的,这只是一种延缓寿命方法,因此对死者也有一定要求。你不可能要求让我复活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或是亨德尔的骨骸。”戈培林博士努力让自己的语言显得诙谐有趣,但收效甚微。对面的主持人依然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目前,医学界将脑死亡超过12个小时作为死亡标准,这是因为以目前的医疗技术,完整中枢神经系统还没有办法成功移植。我的研究也受制于这条规则。但幸运的是,人类在千万年的进化中,已不单靠一个大脑来控制脊髓的神经中枢。人的每个细胞都带有某种类似肌肉记忆的特性。而我的工作,就是将人体这部分的记忆激活。所以,绍斯塔克治疗术要求死者保持一个没有脑类疾病史、健康状况良好的大脑。此外,还需要身体器官的完整和健康。所幸目前的基因克隆技术这么发达,受损器官完全可以得到修补或替换。所以说,死亡时间越短,复活的几率就越大,尤其是新死状态更是治疗的关键期。目前,因身体负荷过大而猝死的年轻人和自然死亡的老年人是绍斯塔克治疗术的最佳治疗对象。此外,如果因为服用了过量安眠药或是投河导致肺水肿的自杀,只要保证大脑与神经中枢完好,并及时修复好受损器官,也是有可能被救活的。”
“复活后的死者跟生前相比,会有很大的不同吗?”
“当然,如果从生理角度来说,由于细胞维持着一种稳态,因此复活者在体温、心率、脉搏上都要比普通人偏低,他们更像是蛇、蜥蜴这样的变温动物,但也正因为新陈代谢的速度降低,复活后的人寿命将会极大延长,直到细胞全部自然死亡。还有一点,因为率先激活的是人体细胞和组织器官的记忆,大脑仍处于闭合状态,因此复活者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等待大脑被完全激活。在这段时间里,他生前很大一部分记忆是缺失的,只记得一些已形成条件发射的习惯。这段过渡期因个体而存在差异,有的人可能一个月就恢复了记忆,而有的人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就像一台因死机而重启的电脑,它在开机后仍保持着之前软件的运行记录。抛开这些来说,复活后的人在法律意义上依然是完全拥有全部权利的自然人。”
戈培林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地看了眼台下的观众。果然大部分人已经昏昏欲睡了,戈培林内心感到一阵懊丧,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参加这种娱乐节目。
主持人显然看出了戈培林的困境,也看到了目前节目的状况,于是“善解人意”地抛出那个关键性的,这也是在场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台下观众停止打盹,重新振作起来。
“您已准备好将这项技术成果投入市场了吗?关于收费标准上是如何指定的。”
“我是个生物学家,不是个商人。价格应该是他们关心的,但我本人并不反对商业化。毕竟任何科技成果都需要市场转化成新的生产力,但由于绍斯塔克治疗术涉及到死人复活,这里面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也太敏感,WHO和欧盟那边目前是禁止这项技术作为商业服务出现的。一些国家要这项技术进行评估,我听说英国和日本那边已经在出台有关复活者权益的法案,甚至考虑征收复活税。总之,复活术的商业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目前,我还是与德国恩吉杜医疗器械公司达成了合作,在世界范围内,利用大数据筛选符合条件的死者,免费为他们进行复活治疗,复活其间的一切费用皆由恩吉杜公司承担,也算是为这项技术的推广展开的试验。最后根据计算机筛选,外加民众投票,目前选出了三位死者,将对他们进行复活治疗。”
“在这里可以透露下他们的身份吗?”
“不好意思,出于保护死者隐私考虑,目前还无可奉告。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几个人的成功与否关系到全体人类的利益,耐心点吧!科学的圣殿中,死亡这一自然界最终的秘密,也即将被人类揭晓了。”

长达两个小时的脱口秀录制总算结束了,在化妆间完成卸妆后,戈培林博士长舒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在告别了全体工作人员后,戈培林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剧院。经过楼梯口时,戈培林博士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望去,巨大的夕阳慵懒地靠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不肯离去,给远方的大道抹上一层黄油般质感的金色。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夕阳光芒的映衬下变成一道道黑魆魆的影子。他在剧院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返回酒店。酒店门前的日耳曼大道上行人寥若晨星,只有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流浪汉在酒店周围闲逛,不时朝里瞄上一眼。夜幕降临了!戈培林内心生出一丝惆怅,迈着惆怅的步伐踏入酒店的旋转门。酒店房间内,一位拥有一双祖母绿颜色眼睛、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已等候他多时了,她看到戈培林的一瞬,目光中流淌出似水般的温柔。戈培林博士在道目光的注视下,白日的疲惫与傍晚的惆怅一扫而空,他宠溺地望着她,接着弯下身子,轻轻吻在老妇人的额头上,“亲爱的麦格纳,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老妇人一脸打趣地回望着他,“还不错嘛弗兰克,比我预想的好多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舞台上紧张地晕倒呢!”
“我有那么不堪吗?”戈培林博士坐下押了口水,随即开始大倒苦水,“比起参加这个,我宁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一整天海德格尔的书,这种以娱乐为主、科普为次要目的的电视节目不适合我!”
麦格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倒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你,结婚快四十年,我第一次知道大名鼎鼎的鳟鱼脸弗朗西斯科.戈培林有一天也会放下傲慢的架子当着众人的面讲冷笑话!看来我对你了解还是不够呢!”
“别取笑我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去好了。你好歹也是绍斯塔克技术的研究者之一,知道的不比我少。”
就在两人打趣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门铃声。戈培林起身开门,一个身穿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略微秃顶,长着一双秃鹫般的眼睛。他进门后将大衣脱下,顺手挂在靠门的衣架上,然后与戈培林博士紧紧握手。
“您好,戈培林博士,这个时间点来打扰您。”
“没关系施耐德先生,好久不见。这是我的妻子兼助手麦格纳.戈培林。”
“原来是夫人,”托马斯向妇人施以吻手礼,“托马斯.施耐德,恩吉杜公司的总裁,见到您很高兴。”
“怎么这么匆忙,施耐德先生?”戈培林问。
“飞机刚到汉堡,我就赶过来了。戈培林博士,请原谅我此行的匆忙,我在飞机上也收看了您的节目。就像您说的,死亡时间越短,复活的几率越大。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对三位死者的复活治疗了。”
“这么匆忙吗?戈培林博士才刚刚结束在电视台录制节目的工作,不能让他休息一下吗?”麦格纳用带着不满的语气抱怨道。
“人命关天。”戈培林只是搪塞了一句,又问施耐德,“复活者的详细资料你拿来了吗?”
“嗯,这是即将接受绍斯塔克治疗术的三位死者的信息,分别是洛伦斯制造的创始人汉斯.施密特,大洋邦前首相亚瑟.弗里德曼和好莱坞影星保罗.威廉斯。”
“都是政界、商界的精英人士?没有一个普通人?”戈培林皱了下眉,“不怕舆论说我们暗地里控制投票,绍斯塔克治疗术被有钱人垄断,从而激化社会矛盾吗?”
“随他们好了。”施耐德摊摊手,“反正这次的投票过程完全是透明公开的,选中他们三个也完全是大众投票的结果。当面临同样一批不了解详情的候选人时,民众肯定更愿意将手里的选票投给那些他们熟悉的人。不然罗纳德.里根和阿诺.施瓦辛格是怎么成功进入政界的?这也是身为名人的红利之一。”
“那我们现在就走?”
“私人飞机已经停在一英里外的停机坪了。您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第二幕 李尔王
洛伦斯制造是全世界排名前三的精密仪器制造公司,同时兼营冶炼和造船。他的创始人汉斯.施密特先生不仅是个杰出的商人,更是一位伟大的慈善家。施密特老先生生前乐善好施,资助了多项基金会和教育事业。他的溘然长逝令整个德国蒙上了一层阴翳,灰蒙蒙的天空下,戈培林博士和他的团队被私人飞机送到了位于巴特瑙海姆的施密特庄园。
刚下飞机,戈培林博士眼前便被郁郁葱葱的榉树林包裹住了。在私人停机坪外围,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榉树,其中夹杂着暗黑色的枞树。他听到了叮叮作响的泉水声,清澈的溪流夹杂着枯枝败叶奔下山涧。戈培林意识到自己在一座山的山腰上,无数村落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山脚下,他一抬头,望见了远处山顶的皑皑白雪,那些长年不化的积雪在天空下反射着淡淡的蓝。戈培林博士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了庄园洛可可风格的大门,古堡般的会客厅内,戈培林博士见到了查尔斯.施密特——老施密特先生的长子。他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穿一件白色的双排扣上衣,个头瘦瘦高高,梳着淡金色的背发。他脸色有点苍白,像个褪了色的纸片人。看到戈培林先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
“欢迎莅临寒舍,戈培林博士。我是施密特先生的儿子,多谢您前来为家父做复活手术。”
“具体情况我已通过恩吉杜公司事先了解了,令尊是由于呼吸道堵塞窒息而死的。不过我看报告说令尊生前患有中风,瘫痪在床已经长达七年?”
查尔斯.施密特拧了拧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伤及大脑,一切都还有希望。但绍斯塔克治疗术需要治疗对象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否则治疗容易失败。在这里事先跟你说一声,就目前情况来看,我无法保证令尊一定能复活,即使复活,施密特先生依然会处于瘫痪状态。真是讽刺,如今人类已经能征服死亡了,却对中风依然束手无策。复活只是延长他受苦的时间罢了。”
查尔斯露出了微笑,“这点您不用担心,医生。我们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只要您能成功令家父复活,他们会接手您接下来的工作。我相信在他们的护理下,家父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这就好,请问下令尊的肉体在哪?”
“就在这里。”施密特说道,“家父于两年前离世,遗体被我保存在这里。巴特瑙海姆是有名的温泉小镇,有充足的地热,外加此地地势较高,冷热交替维持了一种恒温,便于尸体存放。”
“做的不错。”戈培林赞许道,“很多传闻里说将尸体冷冻起来是保存的最佳手段。殊不知那样只会破坏细胞的结构和导致蛋白质变性。无菌的恒温环境反而是保存尸体的最佳环境。”
男子点点头,同时向一侧下令,“公司还有些事需要我来处理,很遗憾不能陪您去见家父了。接下来就父亲的管家带您前往。埃德蒙德,你带戈培林医生去见我父亲的遗体。还有我父亲生前的健康状况,您也与医生提前做好沟通。”
一个瘦长的老年男人走上前来,他头已经秃了,圆圆的脑袋只有周围有一圈稀疏的灰色毛发,像是北极圈内的地衣。这个男人蓄着两撇又细又长的山羊胡,身穿一件纯黑的侍者服,彬彬有礼地回应道,“遵命,少爷。”
偌大的庄园,在管家埃尔蒙德兜兜转转的引领下,戈培林终于抵达了老施密特先生所在的地下室。在惨淡的紫外线灯光照射下,施密特先生躺在特制的生命舱内,身上的导管维持着身体细胞所需的能量。偏低温的环境下,戈培林博士隔着真空舱的玻璃端详着这个岁数比他大不了的老人,他有一张和蔼的圆脸和一对厚厚的灰眉毛,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很难想象这是个已谢世两年的人。
戈培林博士穿上无菌服,做好防护措施,命埃尔蒙德打开生命舱,小心翼翼地替老人做检查。管家在一旁问道,“医生,我家老爷还有机会复活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戴着口罩的戈培林一边掰开施密特的眼球一边说,“需要我先简单检查下他尸体的保存状况,如果有必要的话,需要将他运往我慕尼黑的研究所进行全面检查。不过目前来看尸体保存相当完好,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
身边的管家看着戈培林,忽然开口道,“老爷的尸体不能离开这个庄园。”
“我明白,您是担心尸体在运送过程中出现差错吧!确实,这里的自然环境还有医疗仪器都出于稳定的运转状态,如果运输出现差错,尸体确实容易损坏。不过您不必担心这一点,既然尸体无法移动,我慕尼黑的团队可以移到这里。”
“不,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请您不要让老爷复活。”管家埃尔蒙德看着戈培林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什么?”
“请您跟我来一下。”在管家的要求下,戈培林博士暂且离开保存室。他们来到一处明显是间个人起居室的屋子,房间内只有一扇朝向外面雪山的窗。窗户旁边是一个古铜色的书架,里面摆放着歌德和尼采的著作,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一个精致的雪茄烟盒,一副惠斯特牌,旁边堆着几个筹码。正中央是一张巴洛克风格的圆桌,上面摆放着一对弯曲的银质烛台,还有一个古老的相框。这间屋子处处弥漫着一股复古的味道,戈培林怀疑房间的主人是个十分古典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守旧。
戈培林博士朝圆桌走去,他注视着相框上的那个女人。她长得美极了,冰雪般的肌肤,玫瑰金色的头发,活脱脱是壁画里走出的缪斯。照片上的女人令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麦格纳,管家走上前说道,“这是我家老爷的第一任妻子伊莎贝尔.永格曼。夫人罹患癌症,才四十岁就离世了,他们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幼时玩伴一直到大,可惜夫人命不长。夫人离世后,老爷伤心欲绝。他将夫人的殒命归咎于自己的无能,于是创办了洛伦斯制造。这个庄园,也是他与夫人曾生活过的,老爷一直住在这里,一住就是二十年。”
“富有和痴情,少有男性能同时拥有这两项美德。”戈培林望着女人的照片,“我与我的妻子差不多也是这么认识的,那时我只是慕尼黑大学生物系的教授,我的妻子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助手。我那时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了。可我的妻子却对我发起了攻势,我们之间相差二十多岁,一个是年近中年的教师,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女学生,所有人都反对我们,甚至有人诅咒这对婚姻。老实讲,连我都放弃了的时候她却还在坚持,我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时间反而将我们之间的差距缩小了。可是,这跟不要复活施密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埃尔蒙德看着戈培林,“医生,您一直沉溺于科学研究中,想必也不太了解世俗一些关于洛伦斯制造的传闻吧?”
“确实不太了解。”戈培林如实回答。
老管家说道,“其实,查理少爷是老爷的长子,老爷还有一个女儿,也就是查理少爷的姐姐,名叫伊丽莎白,长得跟夫人简直一模一样,那是老爷最疼爱的一个女儿。按照联邦继承法,被继承者的直系亲属都享有特留份,而查理少爷和丽莎小姐都是特留份继承人。然而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丽莎小姐被诊断出患有精神疾病送进了阿姆希疯人院,因为根据法律规定,丧失民事行为的人是被剥夺特留份的,这样一来,查理少爷便成了老爷的唯一继承人。”
“想必跟遗产继承有关吧!这种豪门之间为了争夺遗产而闹出的丑闻,我还是听说过的。”
埃尔蒙德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然而老爷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因此在还活着的那几年,老爷捐献和赠送了大量的财产,还立下遗嘱死后捐献全部财产。然而因为特留份的强制规定,老爷必须留给他的继承人一定财产。这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比起宏大的洛伦斯帝国,只能说是九牛一毛。查理少爷当然看不上,他又有了新的主意,假使老爷复活的话,那么遗嘱就失去了法律效力,老爷的财产虽然还在自己名义下,但实际上已经完全由查理少爷控制。这就是为什么查理少爷如此执着让老爷复活。假如遗嘱正常施行的话,查理少爷继承不到财产,说不定他还会念旧情,把疯人院的姐姐放出来。这也是拯救小姐的唯一办法。”
“原来是这样。”戈培林若有所思。
“所以,我再次恳求您不要让老爷复活。”老管家诚恳地看着戈培林。
“我想,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过了许久,戈培林才开口道,“如果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很难令我相信你的话。刚才根据我检查尸体来看,死者完全是因为生前被关闭了呼吸器从而窒息而死的,换言之,这是一场谋杀。”
埃尔蒙德站在背光的位置,戈培林看不到他的表情。老管家缓缓开口道,“没错,是我谋杀的老爷。”
“为什么?”
“就像您看到的,我不忍心再看着老爷受苦,看着他被查理少爷利用。老爷希望自己能与夫人在天堂团聚,而不是被困在这冰冷的躯壳里。我,解放了他。”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没有征得施密特先生的意见,只是揣摩他的意图,依然改变不了谋杀的事实。”戈培林怒视着埃尔蒙德。
“您说话可真像警察,当然了。您选择报警也是您的自由,但我只恳求您一件事,不要让老爷复活。如果您目前拒绝复活老爷,这只是违背了您的职业道德,但如果在复活老爷后应允他的许诺,那就是谋杀犯罪,就像我这样。”
戈培林愣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屋子里的光线完全被黑暗吞没,他才缓缓地说道,“对不起,复活死者是我的使命,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
埃尔蒙德长叹口气,“我记得古雅典城邦曾有条法律,公民没有获得批准不得随便自杀。过了几千年了,依然没有变。既然如此,医生,对不起了。”他忽然后退一步,退到门外,猛地关上门,将戈培林锁在房间里。
戈培林拼命敲打着木门,“该死,他要做什么。不会是想?”戈培林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电话,联系查尔斯.施密特。等他被其他人从房间内里释放出来,赶到地下室时,一切都为时已晚。被拔掉电源的生命舱内,沉睡中的施密特老先生额头插着一把匕首,彻底摧毁了他的大脑。而在他身边,这起谋杀的始作俑者埃尔蒙德正亲昵地靠在施密特先生尸体旁边,用脸颊蹭他枯萎的手,那样子,就像一只温顺的公猫。
戈培林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即使在警察到来后带走埃尔蒙德,他依然没有缓过神来。

“案件结果出来了吗?”几日后的家中,坐在戈培林旁边的妻子麦格纳问道。
“根据心理医生的诊断,埃尔蒙德有强烈的同性恋和恋尸癖倾向。他几乎在施密特身边了一辈子,久而久之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情感,后来施密特先生死亡后,由他来照料尸体,那种同性情感便发展成了恋尸倾向,这种倾向让他产生了幻象,久而久之,他变得越来越乖戾,不允许其他人动施密特的尸体,甚至不允许多看一眼。他此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都只是他的主观臆想。这诊断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施密特先生已无法再复活,查尔斯先生十分气愤,却又无可奈何。不久之后,伊丽莎白小姐从疯人院顺利出院,但同时,也传出了埃尔蒙德在精神病院自杀的消息。”
“事情居然会发生到这一步。”麦格纳叹了口气,“但究竟谁说得才是真的呢?是查尔斯为了侵吞财产伪造了诊断结果,将埃尔蒙德也关入了精神病院,还是一切都只是那个疯了的老管家自己的臆想?”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了。”戈培林说道,“我只知道,我最初只希望能复活一个人,到头来反而让另外一个人丢掉了性命。”
第三幕 裘力斯.恺撒
戈培林从研究所返回慕尼黑的家中时,已经深夜了。他远远望见,漆黑的夜空下,他楼下的那盏路灯不安地闪烁着,或明或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急匆匆推开大门,闪入一旁黑暗的巷子里。戈培林起了疑心,他放缓脚步悄悄走过去,然而对方似乎发现了他,立刻闪身消失在小巷中。戈培林心有余悸地上楼,发现家中灯还亮着,妻子麦格纳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接待过什么客人。戈培林脱下大衣,对妻子说道:“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这里离开。”戈培林一边换下皮鞋一边说道。
“可能是窃贼吧!最近慕尼黑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戈培林注意到妻子神色有些不正常,她明显想搪塞掉这个话题,继而又说道,
“别说那个啦,吃饭了没,我一直在等你。”麦格纳背身走进厨房。戈培林解开领结,看着她的身影,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妻子似乎在有意隐瞒什么。他越想越气,忽然他感到一阵胸闷,整个人缩在沙发剧烈地喘息着,继而感到手脚麻木冰凉,视野也逐渐模糊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双手在空中狂乱挥舞,仿佛要抓住什么,同时急促地叫着,“麦格纳!”“麦格纳!”
麦格纳听闻,忙放下手中的活从厨房出来,奔向起居室翻箱倒柜。她终于找到了药,忙令戈培林服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过了好一会,戈培林的视野才重新清晰起来。他握起着妻子放在他胸前的手,“这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正在老去。多亏有你在身边,不然我都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别瞎说,”麦格纳轻声呵斥道,“你可是能令死人复活的炼金术士。是不是最近工作又熬夜了?”
“是啊!我得考虑下次随身携带一块魔法石了。”戈培林打趣道,“所以这次我想你给我一起去大洋邦。”
“什么?”麦格纳抽回手。
“大洋邦的元首亚瑟.弗里德曼是我的第二个复活对象,他的尸体现保存在贝里姆。这次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万一我旧病复发了,有你在我身边我也好放心。”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研究都已经成功了,你还是不肯休息呢?你都这把年纪了,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精壮的但泽小伙子了,你需要休息,手术可以交给其他人来做。钱的话我们已经足够了。”麦格纳劝道。
“这跟钱没有关系,是因为目前绍斯塔克治疗术实验的次数太少了,在它彻底商业化之前,我必须确保它对所有人都有效,这是我的职责。人命关天的事不能马虎。研究阶段因为实验对象有限才草草宣布实验成功,这是很不负责任的。你也是个学者,应该明白抽取的样本如果太小根本代表不了全体,我是在避免自己犯下严重的过错。至于休息嘛,等我死后有的是时间。”
“你没有错,绍斯塔克治疗术确实成功了啊!”
“在卡尔身上确实是奏效了,但对别人呢?况且卡尔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我们的观察期实在太短了。况且复活后身体状况接近冷血动物本就是最大弊端而不是优势。目前绍斯塔克治疗术还不完美,我必须尽可能地去改善它。”
麦格纳的态度也软下来,“好吧!不亲眼看到绍斯塔克治疗术成熟,我想你是不愿休息的。我跟你你去大洋邦。这次如果成功了,你要答应我,从研究所退休,好好休息,好吗?”
戈培林吻了下妻子的额头,“我答应你,Spätzchen

戈培林夫妇抵达了大洋邦的首都贝里姆,受到当地政府的秘密接待。
“很遗憾戈培林先生,因为目前这项活动我们是对公众保密的,所以在您的复苏手术成功之前,还恕我不能向媒体透露您的行程。”现任首相克林特.罗杰斯与戈培林夫妇进行了私人见面。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戈培林问道,“这并不涉及到政治机密啊?况且选择复活弗里德曼先生也是大众投票选出来的结果。”
罗杰斯首相笑了,“您毕竟是个科学家,不太了解政治。我们并不想轻易对民众作出许诺,如果我们公布了您此行,民众中就会相信弗里德曼先生一定会复活。一旦失败的话——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您的能力——就会令他们失望。所以还是等成功之后再告诉他们,给他们一个惊喜更好。”
“我明白了。”戈培林点点头。
弗里德曼的葬礼将在近期举行,亚瑟.弗里德曼是大洋邦成立以来任期最长的一位首相,在职时间长达近三十年。在他的领导下,大洋邦经济飞速发展,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联合经济体。
“弗里德曼先生一生致力于发展大洋邦的经济,稳定社会秩序,降低失业率。我们每位公民都是他政策的既得受惠者。弗里德曼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洋邦,他是指引我们前进的灯塔,他在黑夜里闪烁的熠熠光辉将引导大洋邦继续向前迈进。”葬礼上,克林特.罗杰斯沉痛悼念这位逝去的英雄,他悲伤的情绪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为什么要把葬礼安排在实验之前呢?万一弗里德曼先生复活了不会很尴尬吗?”戈培林问负责他此次行程的秘书乔纳森先,他也是弗里德曼先生生前的私人秘书。
“这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无论复活成功与否,你我心目中的那个亚瑟.弗里德曼先生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即使他再次复活,也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来。”乔纳森解释道。
麦格纳夫人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乔纳森一眼。

礼毕,戈培林夫妇在乔纳森.福特的带领下前往贝里姆市中心医院,弗里德曼先生的遗体还保留在那里,而他所需的所有实验设备都已在那里搭建完成。戈培林和麦格纳消完毒,换上手术服,走进了临时搭建的实验室。
实验室正中心的手术台上,躺着一具瘦长的尸体。戈培林仔细望着那张沉睡的脸,这个男人有一头铅灰色的髯发,狮子鼻,鼻翼分的很开,脖子向前突出,好似一头伺机进攻的狮子。他约莫六十多岁的样子,在执政者中算是比较年轻的,但已任职了28年。戈培林吩咐自己的妻子操作仪器,自己则拿着手术刀为弗里德曼先生做检测。
根据此前的数据报告显示,弗里德曼先生虽然已经死去,但他大脑中仍存活有大量的神经元,这令他成为一个理想的实验体。戈培林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准备对弗里德曼先生进行复活手术。
就在此时,身边的心电图忽然有了一丝跳动。
戈培林愣住了,他刚才明明瞥见心电图有了一丝波动,但如今又是一条平滑的直线,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戈培林博士以他德国人特有的细心再次为弗里德曼先生做了遍检查。结果与第一次并无二致,他不得不相信,刚才的确是自己看花了眼。
心电图又有了一丝跳动。
“麦格纳!”戈培林轻声唤道。
“怎么了弗兰克?”即使戴着医疗口罩,麦格纳也能注意到丈夫的脸变得像死人惨白。
戈培林用颤抖的手指着眼前这具尸体,“这个人……没死,他……还活着!
“是的博士,他确实还活着。”他身后的实验室门忽然打开,进来的人幽幽说道。

“福特先生,弗里德曼先生还活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站在戈培林夫妇面前的,正是此前接待他们的秘书乔纳森.福特。
对方忽然笑了,“博士,我并不是乔纳森.福特,我的真名叫麦克.弗里德曼,是眼前这位弗里德曼先生的儿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让家父来为你们解释好了,看,他已经醒了。”在戈培林身后,死去的弗里德曼先生忽然从手术台上直起身来。“水!”“给我水!”“尸体”干涸的嗓音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嚎。
“您当心点爸爸!”乔纳森秘书,不,应该是麦克.弗里德曼忙上前侍奉他的父亲。
“难道,弗里德曼先生一开始就是假死?”麦格纳猜出了端倪。
亚瑟.弗里德曼喝了水之后,脸色开始红润,不像尸体那样惨白了。他用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博士,请您不要害怕,让我来为你们二位解释。”
“我三十三岁第一次当选大洋邦的首相,那时候大洋邦才成立不久,带来的时代红利使得大洋邦的经济猛速发展,众多加盟国提供了广阔的市场和充足劳动力,大洋邦的国民生产总值以每年17%的增速增长,被经济学家们称为‘魔鬼式增长’。民众将这荣耀与光环归到我身上,认为是我的功劳,甚至称我为有史以来最杰出的领导者。虽然当时的我也无耻地接受了这些谬赞,但我始终认为,我只是一枚被操控的棋子,不过是赶上了一个时势造英雄的好时代而已。但好景不长,我从经济学家构筑的模型中隐隐推断出,在不久的未来大洋邦的红利将褪去,经济增速将迎来疲软期。其实根本不能称为疲软期,只是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相反我执政时期内的增速像服用了兴奋剂一般,才是非正常的。然而大众可不会认可这一点,我本想在疲软期到来之前引咎辞职,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留下一个好名声,就像美国的乔治.华盛顿一样。所以在第三次连任后我拒绝参与下一轮选举。本以为我可以顺利告老还乡了,可谁曾想,在我继任者的任期内,经济增速的下滑引发了民众的严重不满。其实他已经做的很好了,但还是拗不过这个时代。大众又一次想到我,指望我再次成为救世主,像摩西那样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可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什么都不做。我根本无力改变这种局面,只会让大众更加失望。与此同时,我背后的人物也开始向我施压,结果就是,我很有可能将自己前半生苦心经营的政治生涯彻底葬送掉,但我又无法忤逆那些人,思前想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应该在这个时候死去。”
“在这个时间点死掉是最完美的,我将彻底摆脱这该死的一切,同时也不会毁掉我的名声,大众只会怀念我。于是,我求助我医学博士的儿子,有没有一种药能令我陷入假死状态,即使是最专业的医生也检验不出来,但不久便可以恢复知觉,同时不对身体造成损害。出乎我预料的是,我儿子说的确存在这种药物,而且早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就存在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不就听从牧师的建议服用了这种药物吗?感谢伟大的莎士比亚!但那种药很容易被今天的科学仪器检测出来,因此我需要药效更强的,能骗过所有人的药物。于是拜托我的儿子。终于,他成功了。我服用了这种药陷入假死状态,谢天谢地,连我的私人医生都没有察觉。我儿子假冒我的秘书,准备在举行完葬礼这段时间将我救走。但我不曾考虑到,那些人,即使在我死后也不让我休息,还找来复活师救活我,让我像拧紧发条的木偶那样永远运转下去。”
亚瑟.弗里德曼此刻完全恢复了,他看上去同健康的人没什么区别,跟刚才的那具尸体简直判若两人,他继续说道,“我一直有一个计划,等我退休了带着我的家人迁往斐济,在靠近太平洋的海岸买一套别墅。我会躺在沙滩上戴着墨镜喝着马丁尼看日落。巨大的太阳缓慢地浸入太平洋里,远处贼鸥和海燕飞翔,偶尔会有海豚跳出水面。那画面想想就很美!我努力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那我为什么还要为了工作而牺牲掉生活呢?哈哈,匹诺曹要扯断身上的线了,那些大人物休想再操控我!”
一边的麦格纳问道,“那您完全可以向议会递交辞职信啊?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用这种手段?”
弗里德曼望向麦格纳,“夫人,如果真有您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长达28年的政治生涯,树敌无数。想让我死的人能坐满整个贝里姆大剧院,我必须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博士,您是德国人。还记得德意志第三帝国灭亡前,希特勒是怎么做的吗?希特勒自杀后命令手下将自己的尸体焚烧,以免落入苏联红军之手。当时还有种说法,希特勒并没有自杀,他逃走了,焚烧的只是一具傀儡而已。那个年代又没有DNA鉴定技术,没人知道真相。所以说,即使是死神,也无法杀死一个死去的人。但是,您却可以。”弗里德曼忽然转过头来,直视戈培林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戈培林忽然警觉起来。
“博士,还有夫人。我恳请你们两位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承认,这样做的确是件懦夫行为,但我也无能为力,目前克林特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们公布真相的话,只会让一个可怜人身败名裂,最后可能会以死谢罪。放心吧,克林特不会为难你们的,反而会感激你们。他之所以对复活我这件事向民众保密,就是不想让我复活,毕竟他窥伺首相这个职位已经很久了。只可惜,克林特不是一条听话的狗,那些人不喜欢有人问这问那,不然他早就得到想要的了。”
戈培林再次陷入了深思,他想到了埃尔蒙德那个老管家。当初就因为他过于执着,才让一个人白白失去了性命。如今,同样的悲剧要再次上演了。
“我以我的荣誉向您保证,我不会泄露这个秘密。”戈培林声音坚定地开口道。
“我的选择跟我丈夫一样。”麦格纳也说道。
弗里德曼先生如释重负地笑了,“谢谢你们二位。”
“来爸爸!”麦克.弗里德曼小心翼翼地帮助他更换衣服,“车已经停在医院外了,这是您的伪造证件,您将以一个投资商的身份离开大洋邦。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久就会跟你见面。”
在麦克的搀扶下,弗里德曼先生离开了医院,戈培林夫妇跟在他身后。此时正值夜晚,银色的月光照耀大地,由于此前戒严的缘故,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弗里德曼父子刚离开医院,一辆银色悍马停在他们前方,车门打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走下来的并不是接应的乔纳森先生,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他们将弗里德曼父子团团包围。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麦克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好身边的父亲。
车门再次打开,又有一个人从车内走出,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居然是身穿西装的克林特.罗杰斯首相,他白天别在胸前的那朵白玫瑰甚至还没来得及摘掉。他彬彬有礼地开口道,“为了防止有人破坏复活手术,我的人接管了这片区域。亚瑟,嘿老朋友,再看到你真好!没想到复活的速度这么快!”他转向愣在一旁戈培林夫妇,“两位博士,你们的医术真高明!”
“这种虚伪的寒暄就免了吧!”弗里德曼先生冷冷地望着罗杰斯首相,“作为刚复活的人,迎接我的居然不是鲜花而是狙击步枪,克林特,你究竟想做什么?”
罗杰斯首相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亚瑟,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那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就被我识破了,你的人现在被我拦住两个街区外,你根本没有机会逃走的!”
“克林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诈死你就可以安心当你的首相了不是吗?”
“还有比看着一个被民众推向神坛的人身败名裂更令人兴奋的事吗?伟大的亚瑟.弗里德曼居然只是一个胆小鬼,你猜猜你的选票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样,我依然能保住我的位子。”
“哦?是吗?”弗里德曼先生的眼神忽然变了,“克林特啊克林特,你永远都这样粗心大意,怪不得那些人只会把你当成呼来喝去的狗。”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罗杰斯首相暴怒了。
“看看我旁边站的是谁吧!他们可是能令死人复活的戈培林夫妇,如果你想逮捕我,我应该会抵抗吧!抵抗过程中会不小心被某个粗心的子弹打死吧!知道民众会怎么想吗?伟大的弗里德曼先生刚复活,为了保住首相位子的罗杰斯居然暗杀了他?这个会登上全世界报纸的头条吧!”
“你威胁我?”
“你只是太愚蠢了,永远不会考虑周全。所以,做个交易吧!是共赢还是拼个鱼死网破,你自己选择。”
双方陷入僵持的博弈状态,戈培林在一旁屏住呼吸,他根本想不到,居然有一天死亡也能成为赌博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罗杰斯才选择了让步。“好吧!你赢了。你的人就在街区外,我不会再拦你们了。”
“休想对我耍花招,如果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也会把今天的事抖出来。到时候我们还是会一起完蛋。”
“放心吧!我没那么白痴。更何况你已经对我构不成威胁了。”
弗里德曼先生回头望向戈培林夫妇,“博士,再一次谢谢你们!”接着,麦克搀扶着弗里德曼先生离开人群,他们走上那条被月光洒满的人行道上。“嘿!亚瑟!”身后的罗杰斯首相忽然叫住了他。
“什么?”弗里德曼先生并没有回头。
“退休快乐!”
第四幕 麦克白
“一代巨星的陨落!!!上帝也在这一天选择哭泣。”
美国知名影星与摇滚乐手、奥斯卡最佳男演员获得者、联合国慈善大使保罗.威廉斯在拍摄新片时因片场突发事故意外去世,享年39岁。威廉斯先生曾两次获得奥斯卡影帝,他主演的电影曾带给全世界观众欢乐。同时,威廉斯先生也是一位热心公益事业的慈善家,曾发起“告别饥饿” 非洲儿童援助计划。在这里,我们祝福这位曾带给我们如此多快乐的天使一路好走。
据说,威廉斯先生是在拍摄一场水下戏时,因氧气瓶意外泄漏才溺亡的。这部电影《海洋之泪》成了威廉斯先生的遗作,来影院吊唁的影迷如织,让这部电影突破了票房纪录,成为威廉斯演艺生涯票房最高的一部作品。同时,学院派也对这部电影给予肯定,威廉斯再度获得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成为影史继丹尼尔.刘易斯后又一位三次夺得奥斯卡影帝的男演员。
戈培林夫妇抵达洛杉矶,见到了威廉斯先生的遗孀弗格森女士和她的律师。沟通后才了解到原来威廉斯先生生前购买了巨额保险,他的意外离世导致保险公司深陷财务危机当中。保险公司的人负责双方的对接,他们与弗格森女生达成了和解:保险公司将承担戈培林夫妇此次美国之行的所有费用,一旦威廉斯先生成功复活,保险公司只需理赔一半的赔偿金。如果失败的话,则全额理赔。
“在没有见到尸体之前,我还无法做出保证。”戈培林对保险公司的人解释道,“如果尸体有严重损伤,或是大脑受损的话,那我的治疗术是无效的。”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威廉斯先生的遗体我们已用生物修复技术诊断过了,因溺水造成的肺泡破裂我们已修复。至于威廉斯先生的大脑状况,还由您亲自来检测。”保险公司的人回答。
戈培林转向弗格森女士,“夫人。您是威廉斯先生的法定继承人,只有经过您的同意,我才能用绍斯塔克治疗术为威廉斯先生做复活手术。”
“我完全同意。”脸色惨白的弗格森女士说道,她双目无神,眼角挂着泪痕,整个人看上去心不在焉,只想尽快结束对话,“我授权你进行手术。即使失败,您也不用承担相应责任。具体事宜,我的律师会跟您与保险公司商榷。”
“好的。”

经过戈培林的诊断,威廉斯先生的大脑并没有受损,因此复活的几率很大。在保险公司的帮助下,戈培林远在德国的设备与仪器全被被空运到了洛杉矶。绍斯塔克治疗术实施期间,所有非相关人员不得在场,一切消息对外保密。私人手术室里只有身穿白大褂的戈培林和担任助手的麦格纳。弗格森女士被拦在手术室外紧张地等待着。戈培林微微颤抖,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渗出汗珠,麦格纳不断更换手中的消毒棉。
“给我柳叶刀。”戴着口罩的戈培林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妻子,麦格纳立刻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信息。二十多年的合作早已在两人间形成一种超越语言的默契。
这项手术需要将用病人细胞培养的含有端粒的药物注射进病人体内,并让其通过人体循环系统分布每个器官和组,但要避免药物对于大脑的损害,因此决不能出现差错。经过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戈培林摘掉口罩喘口气。他现在能做到,就是等待。再过两个小时,药效将起作用,复活成功与否,一切自然揭晓。
“弗兰克,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麦格纳忽然开口。
“约定?哦!是说退休的事是吗?我当然还记得,如果威廉斯先生成功复活,我也就退休。”
“这次可没有疯狂的老管家或是诈死的首相干预了,如果你敢不遵守约定,我不会轻易饶了你的。”
“哈哈哈!”戈培林博士发出爽快的笑声,他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麦格纳,你看到那边的起搏器了吗?如果一会我因为绝望昏死过去,你要记得给我做心肺复苏术。”
“好啊!不过你要是因为兴奋过度昏过去呢?”妻子回应道。
“那就不要救我啦,就让我静静趟在那儿吧,一个医生在成功复活了病人后自己反而死去,还蛮具有传奇性的,挺适合我。”
“我可是你的复活石呢炼金术士,难道你忘啦!”
“哈哈!”戈培林笑起来,“是啊!这时候可比当年被诺贝尔奖提名紧张多啦!”
“我记得第一次被诺贝尔生理学奖提名的时候,我们还在斯里兰卡。看到输给了希拉姆.辛格,你气得脸都黑啦!”
“那时候毕竟年轻,比较在乎这些荣誉。事到如今,诺贝尔奖什么的,我都不在乎了。现在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了。不,应该是第二紧张。”
“那第一次呢?是等待卡尔苏醒吗?”
“不,”戈培林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你当年向我示爱。当时如果不是实验室的窗户都锁着,我可能就要翻窗逃走啦!”
“不要脸的老头子,都什么年月的事了还提!”戈培林隔着口罩依稀可以看到妻子脸上的红晕。

两小时终于过去了,戈培林紧张地攥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心电图,终于,心电图也有了一丝跳动。
手术成功了!戈培林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摔倒,麦格纳忙搀住他。
通知完家属后,戈培林便和妻子离开了手术室。两天后,戈培林返回病房探望病人,病人和家属情绪都已稳定了。戈培林望着威廉斯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可以尝试下活动身体。”
复活后的威廉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手指,他抬起头,慢慢吐出一口气,“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好久,就像被埋在雪崩下刚刚被人救出来,我真的死过吗?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这是正常现象,因为您的大脑正处于缓慢的复苏状态,因此会记不住发生过的事。但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
“我真的复活了?”威廉斯望着透过窗纱的一缕晨曦,喃喃道。
“是啊,准确来讲,是您醒了。欢迎回来。”戈培林说道。
病人望向他,“谢谢你大夫,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只有死过一次才知道自己之前活得是多么荒谬,生命,是多么美丽啊!您让我幡然醒悟,我想上帝也不过如此吧!”
“您不用客气威廉斯先生,某种意义上讲,我应该感谢的是您!”
“可是,”威廉斯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医生,为什么我会感觉全身冰冷呢?”
“是这样的威廉斯先生,绍斯塔克治疗术令您的细胞保持了一种既不生长也不死亡的恒态,这会降低病人的新陈代谢速度,血液流速变慢,体表温度降低。这是手术的局限,无法避免的。但同时也有好处,那就是您在今后会衰老地十分缓慢。”
“换句话说,我通过死亡获得了永生对吗?”威廉斯仔细端详着对面镜子中那张苍白的脸,“很像中世纪的炼金术啊!通过杀死白银来获得黄金。不过也不错,尤其是对于我们演员而言,衰老确实是难以抵抗的问题,如今这个问题完美解决了。谢谢您,医生。”威廉斯先生再次发出由衷的感谢。
在告别威廉斯夫妇和保险公司后,戈培林夫妇返回了德国。返程的飞机上,麦格纳问道,“这下你可以遵守我的约定了吧?”
“不,”戈培林看上去格外兴奋,“绍斯塔克治疗术还不完美,病人没有恢复到跟生前完全相同的状态,我的研究不算完成。接下来我必须要解决那几个难以攻克的难题。”
妻子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戈培林歉意地说道,“对不起麦格纳,我食言了。”
“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想让你休息,这辈子看起来是不可能了。”妻子叹了口气。

回到慕尼黑半年后,戈培林忽然收到弗格森女士律师的一封邮件,他再次来到美国。却被FBI告知,在联邦监狱的威廉斯想要见他。戈培林便于律师一同前往监狱。
“究竟出什么事了?”
“医生,您是生活在亚马逊森林吗?消息这么闭塞。”接待他的狱警挖苦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戈培林博士听出了狱警的讽刺。
“反正你们这类人只对原子、细胞、相对论这些东西感兴趣,正常人的世界你们猜不会去了解,就像高山上的喇嘛,或是住在冰屋里的因纽特人。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吧!威廉斯那个家伙,其实是个骗子。”
“怎么回事?”
“博士,就由我来向您解释吧!”律师说道。
“在您成功复活了威廉斯先生后,威廉斯复活的消息登上了全世界报纸的头条。威廉斯是历史上第一位复活的名人,全世界都在关注他。然而这个时候,威廉斯先生与保险公司在理赔问题上出现了争执,威廉斯不满保险公司此前与弗格森女士达成的一半理赔方案,要求全额理赔。然而在联邦法律中,还没有一条有关复活者理赔的条文和案例。因此,法律完全偏向威廉斯这边,巨额的理赔金让保险公司向州法院申请了破产保护。为了反击,保险公司开始雇佣黑客挖威廉斯先生的黑料。他们扒出了威廉斯成名前的事迹,他曾参与过一起抢劫案。这件事就像炸药一样引爆了整个网络,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挖掘威廉斯黑历史当中,发现这个人绝对不像他电影里饰演的角色那样富有正义。根据爆料,威廉斯早年曾贩毒、肇事逃逸,甚至还有凶杀案在身。成名后,他将自己粉饰成了救世主的形象。这件事后来惊动了CIA和FBI,威廉斯存在杀人和骗税嫌疑,需要接受调查。最后法院判决威廉斯九十年的有期徒刑。他的妻子目前也在接受调查中,不能为他提供保释。”
“喏!就是这样!他在狱中特意点名想见您一面。其实这件事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您完全可以拒绝的,不过您还是来了。”狱警说完,将戈培林带到接见室。威廉斯出来的那一刻,隔着厚厚的玻璃,戈培林吓了一跳。眼前的这个人脸颊瘦削,双眼颓废无神。跟之前那个英俊潇洒电影影星简直判若两人。二人接通电话,隔着听筒,戈培林听到对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您好啊!戈培林医生。”出乎意料的是,威廉斯的声音不像他外表那样颓废,反而透着一丝疯狂与亢奋。
“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很抱歉。”
“您确实应该抱歉,但不是为我,而是为您自己!”
“我?”
“没错!因为我知道我是死在了谁的手里,是你!是你复活了我,同时也杀了我!”威廉斯说着从桌前站起身,狠狠地撞在防护墙上。若不是那道防护玻璃的阻拦,已经掐住了戈培林的脖子。
“你知道吗?我本可以比肩神明,享受后世对我的崇敬。然而是你毁了我。”威廉斯仿佛入魔一般,癫狂地咆哮着,“在这里,我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读《圣经》了。您知道我读到哪了吗?就是彼拉多和犹太人联合害死耶稣基督那里。即使是圣子耶稣,在复活后也只是在人间停留了四十日而已。四十日,你没听错。因为基督知道,如果他继续留在人间,就会被亚扪人,被犹太人,被菲力士人再次杀死,一次又一次。是死亡令基督成为基督。我不应该复活的,你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擅自将我复活,导致我只能在这里受永恒的煎熬。你引以为傲的延长寿命,反而让我受到了长达九十年的监禁。九十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这个恶魔巫师,是你害死了我!”
此刻的威廉斯已经完全失控了,发了疯一般撞着面前的玻璃。几个狱警上前重新将他送到监狱里,戈培林也被带离了接见室。
“这跟您没关系博士,您不用自责。像他这样曾经光鲜如今身败名裂的电影明星,很受监狱里的囚犯欢迎的。他可能是因此疯掉了才在那里胡言乱语!”
“他不是疯了,相比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确是我杀了他。”离开监狱后,戈培林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
第五幕 弗兰肯斯坦
慕尼黑也下起了雨,天上地下都飘着细细的雨丝,沾到窗户上,汇聚成一道道眼泪般的水痕。麦格纳.戈培林站在窗前,看着玻璃窗上的水珠缓缓地聚在一起,然后十分笨拙地滑落,弄得窗外世界都模糊一片。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瘦长的人影站在门口,他可能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只是麦格纳没有留意。又或者她早已知晓有人来了,只是专注地在看雨。人影用他沙哑的嗓音问道,“戈培林博士不在吗?”
“他去美国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麦格纳并未回头。只听声音,她就已经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那太好了。”黑影走进来,摘掉了头上戴着的鸭舌帽。

飞机抵达了机场,返家途中,戈培林心事重重,一直在思考威廉斯说的那番话。不知怎的,他内心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受这种心理的影响,戈培林内心十分烦躁,他多次催促司机,不顾一切地往家赶。
来到楼下时,戈培林就心生一丝疑虑。往日喧闹的楼下今天却寂静无声,他放慢脚步,悄悄走上楼去。走到门口时,发现了放置在门前的雨伞,还在无声息地往外淌水。他轻推开门,又看到平日里挂衣服的衣架上多了两件陌生人的黑色大衣和鸭舌帽,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行!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病!戈培林强撑起身体,朝室内走去。
当他走到客厅,看到一个半裸的男人正躺在他的那张柚色沙发上,皮肤白得像块蜡。他闭着眼,显得十分惬意。看到这番景象,戈培林积攒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他发疯般的咆哮着,“麦格纳!”“麦格纳!”
妻子麦格纳慌慌张张从他的私人实验室跑出来,她身上居然穿着实验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弗兰克!你回来啦!”
“是这样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跟别的年轻男人偷情!”戈培林感到视野一阵发黑,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但还是站住了。
“弗兰克,你不能激动!你听我解释。”
“告诉我!是这样吗?”
瘫在沙发上的男人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偷情!博士,您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戈培林这才走近,仔细观察着那张惨白的面孔。男人闭着眼,并不是因为惬意,而是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那一刻,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卡尔?你是卡尔?我当初第一个成功复活的人?”
“第一个复活?”对方发出了一声嗤笑,将头转向麦格纳,“夫人,您还是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是吗?”
“药效还没过,别说话。”麦格纳一反往日的温柔,严厉地喝道。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感觉一切都在嘲弄我!”戈培林此时已经怒不可遏了,长久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种种怪事,终于将他推到了崩溃边缘,“快跟我解释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躺在沙发上的卡尔.贝克哼了一声,“博士,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夫人,事到如今,有些事已经瞒不下去了。”
麦格纳依旧黑着脸。
“一切还得从我复活的那天说起。博士,离开你的实验室后,我回了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复活了!我是世界上第一个从地狱重新踏回人间的人。我当时唯一念头就是,我要回去看望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两年了,距我死亡已经过了两年,虽然这两年时间对我而言仿佛根本不存在,但我还是依稀感到这个时间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好在只有两年,又不是百年千年,我完全可以适应,再度回到人类社会。”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离开实验室后我才知道,我在法律上依然属于一个已死亡的人,我身为公民的各项权利都已被注销,因此要搞到回家的车票都多花了我一番工夫。但我并没有受打击的感觉,我马上就能回到家,再见到我的妻子玛姬了,还有艾略特和塞丽娜两个孩子。在车上我无数次地想象跟他们见面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天呐!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活过来了,我想他们也跟我一样,肯定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爸爸有一天会回来!”
“当我敲开门的瞬间,发现我设想的那个感动时刻破碎了,而且越飘越远。我的妻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像见了鬼一样惊恐,这也难怪,毕竟我复活的消息还没几个人知道。这一点我能理解,当我好不容易向她解释清了这一切,她依旧惶恐,同时透着一丝尴尬。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早在跟我结婚的时候就一直在跟另外一个男人偷情,我死以后,那个男人便名正言顺地进了我的家,名正言顺地成为我两个孩子的父亲,然后名正言顺地在我最爱的那张真皮沙发上搞我的老婆!”
“博士,相信我。我不是一个容易失去理智的人,相反,我很能理解玛姬!您看过一部美国电影吗?汤姆.汉克斯演的,叫《荒岛余生》。当汉克斯有一天终于逃离荒岛,再见到妻子那一刻的反应跟我是一模一样的。我也不愿让她难堪,我提出唯一的请求就是允许我见见两个孩子。玛姬答应了我的请求,一个周末,在公园里,我见到了我的两个宝贝。但他们恐惧地躲着我,甚至不敢看我一眼,就像我是格林童话或什么中的怪物!我可是他们的父亲啊!才两年时间,我便完全被取代了,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的孩子,一切都将我抛弃。我本想在离别时拥抱他们一下,但他们却怯生生地跑开了,您知道我儿子是怎么形容我的吗?说我看上去就像花园里死去的蟾蜍!”
“与家人重逢的梦境破碎后,我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但没办法,我要活下去就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毕竟福利国家的名单上可没有我这个已死亡人的名字。可是麻烦再次接踵而至,工会的系统中显示我的身份为已死亡。不得已我只能去保障局重新注册身份,清除我的死亡记录。然而,我却陷入了一个悖论中,我若想得到工作就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身份,然而我的身份显示为已死亡,我若想改变这个结果就必须先证明我的身份。在法律上,我依旧属于一个死人,社会不承认我是个活人。”
“那段时间,我只能像个流浪汉一样到处流浪,在垃圾堆里刨食吃。复活唯一的优势就是我对食物的需求甚少,甚至不再有食物,睡眠,性欲这些生理需求。渐渐的,我感到自己在发生一些变化,我大脑中曾有过的记忆一个接一个的消散,就像电脑里被清除的文件。我逐渐忘记我是谁了,逐渐忘记我曾有过妻子和孩子,甚至忘记自己是个人类。在失去社会对我的认同感后,我身为人类的归属感也在一点一点消失。换句话说,我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但也不是个死人。我变成了介乎两者之间的、独立于人类之外的新物种。”
“我感到十分恐惧,我害怕有一天,我的智力也会丧失,最后退化为一头嗜血的野兽。不!可能比这更糟。我会变成一具永远在人间游荡的行尸走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只能回去找你,但你正沉浸在参加电视栏目对你的吹捧中,被一群又一群的人包裹着。我根本走不到你身边。”
“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找您的妻子。毕竟我在实验室的时候看到她曾担任过您的助手,您的妻子在知晓我的故事后,开始对我进行了延缓治疗。治疗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
“卡尔,你发过誓要保密的!”麦格纳.戈培林忽然开口打断他。
卡尔愣了下,“好的,既然这样,我就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好了。您的夫人发现了绍斯塔克治疗术的弊端,绍斯塔克治疗术只是令死者在身体机能上拥有了行动能力,同时大脑恢复了一定的功能。但大脑因死亡的损坏是无法修复的,换言之,它并没有让人完全复活,而是复活了他的一部分,一段记忆,一道幻影。就像我,我并不是真正的卡尔.贝克,只是他在人世间的一个投影,这就是我的妻儿们说我的行为有些反常了,不像他们记忆中的我。与此同时,细胞维持的稳态终究会因能量损耗而崩溃,导致我的身体就像一台漏电的机器,在运转过程中会随着的时间流逝而停摆。尤其是大脑,用脑强度越大,身体负荷就会越重。所以说,您的治疗术只不过让死亡这个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变成了一个缓慢发生的过程。我会亲眼看着自己死掉,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最后腐烂。”
“在你们的手术台上,我终于找到了缺失已经的归属感,我存在唯一的意义,就是老老实实趴在实验台上为你们提供研究数据,随你们折腾好了,就像普洛斯彼罗对他可怜的仆人凯列班那样我也不在乎。后来,戈培林夫人给我注射了一种药物,能减缓我的消亡速度,同时麻痹我的神经,让我以为自己的躯体跟健康人没什么两样。但那种药毕竟只起到延缓效果,消亡的速度会因为一次次地延缓而加剧。我不愿目睹自己逐渐死亡,便恳求戈培林夫人,请在我还保持清醒的时刻让我在一瞬间死掉,带着身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戈培林夫人于是为我注射了过量吗啡,在这种药物的刺激下,我终于记起了所有曾发生过的事,记起我曾有过妻子和孩子,记得我曾是一个人!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戈培林女士,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陪着我,让我感受到了缺失已久的母爱,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连我都逐渐忘记了她。如今靠着吗啡我又能看到她的模样了,真好!我曾以为自己的结局是变成一具尸体永远在黑森林里游荡,但在这里,我至少还拥有一个短暂又梦幻的家。”
“家。”卡尔喃喃道,他的意识在逐渐消散,生命特征也越来越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着,就像一头中弹流血过多而濒死的鹿,他的瞳孔睁得大大的,但里面早已没有了光泽。最后,他躺在沙发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就再也没了动静。
两分钟后,卡尔猛地抽动了一下身子,但又立马不动了。
他死了。
第六幕 浮士德
这是戈培林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逐渐走向死亡。在他的过往经历中,“死亡”往往存在于他的实验报告中,是发生在实验对象上的最终结果,与“生还”相对应。但这一次,死亡在他面前演化成了一个过程,一段时间,一道记忆。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们联系殡葬公司,将卡尔.贝克的尸体葬在了东陵公墓,这个可怜人本应埋葬的地方。这件事并未惊动警方,因为卡尔.贝克本就属于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消失了,世界反而趋于正常。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甚至没有陌生的路人,戈培林夫妇是这场简易葬礼的唯二见证者。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阿门。”牧师合上了手中的《圣经》。
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戈培林想。
三天后的家中。戈培林坐在卡尔.贝克死去的那张沙发上,他的对面坐着妻子麦格纳.戈培林。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我是什么时候死去的,请告诉我。”戈培林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出乎他本人的意料。
“弗兰克,你?”
“你不用再骗我了麦格纳,我都猜到了。”戈培林说道,“卡尔说的那个秘密,大概就是,我也是一个死人吧?”
短暂的沉默。
“没错。”麦格纳此刻也不再隐瞒下去。
“我究竟是什么死的,死因又是什么?”
“五年前的9月21日,具体时间我也无法肯定,应该是在凌晨的两点到两点五十之间。那天早上,我向往常一样推开你私人实验室的门,你又在里面熬了一夜。当我走进去后,发现你趴在实验室的工作台前,脸埋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你未写完的实验报告。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累得睡着了,轻轻地晃了晃你。但你没有回应,我慌了,试了一下你的呼吸,发现你已经死去了。是身体劳累过度而引发的猝死。”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原来,那个陪伴我快三十年的男人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带着他没有完成的研究?我想哭,但却哭不出来。那一刹那,我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麻痹了,我甚至感受不到应有的悲伤。”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些东西,就像漫天繁星忽然亮起了几颗,构成了我寻找已久的星座。有了!我似乎找到了实验的突破点。我早有听说过,巨大的人生变故能带给人难以想象的创作灵感,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身经历这种事情。真是讽刺啊!您苦心研究了一辈子都没有头绪,刚死不超过1天就被攻克了,解决难题的还是您的助手和妻子!”
“巨大的悲伤和巨大的喜悦同时袭来,使得我差点丧失理智。但我清醒之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没有将您的死亡通知任何人,连警察都不知道。我把您的尸体留在实验室,利用我想到的那个方案,在您身上做了第一场实验。您死亡时间还未超过12个小时,大脑仍保存完好。外加上您是由于猝死,身体机能良好。因此,您是最佳的实验样本。一开始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您是否能复活,在我疯狂的实验后,我内心就像被火焰烧灼一样煎熬。终于,我看到您的眼皮微微动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您复活了。您面色红润,记忆完好,身体健康,就像不曾死亡过一样。”
“我知道您的自尊心很强,如果得知您穷尽一生研究的难题被您的助手仅用5秒就攻克了,您一定会崩溃的。因此,我不愿把真相告诉您。我完善了您的实验报告,接着撒谎道,是您在睡梦中无意间发现了研究的突破点,就像在睡梦中发现元素周期表的门捷列夫那样。您信了我的话,后来在卡尔身上做了实验,之后的事您都知道了。”
“但时间久了,我就发现这种试验存在弊端,就像卡尔说过的。您并没有完全复活,虽然您的智力与记忆都保持着生前的状态,但这一切却在慢慢地消退。您逐渐忘记了一切,只记得您的研究,和我。我开始慌了,因为我惧怕这场复活只是死神给我开的一个玩笑,是您的一次回光返照。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您忘掉,您会成为一个执着于复活死人的疯狂科学家,最后成为一具空壳。后来,研发出延缓药物后,我以心脏病药的名义令按时您吃药,这种药物麻痹了您的神经,让您觉得自己的身体还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您并没有起疑心,当然这种把戏并不能骗过所有人,跟你有过肢体接触的人都会感觉您的体温较正常人偏低,比如跟您握过手的托马斯.施耐德就起过疑心,但我告诉他是因为您年纪大了,热量容易流失,因此所以体温才偏低。外加上当时还没有人知道绍斯塔克治疗术的弊端,这才蒙混过去。”
“但我知道,如果您不停下手里的研究,继续这样高强度工作的话,无论服用多少延缓药物,您最终也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为了推迟那一天的到来,我千方百计劝您放下手里的工作。可我还是失败了。我才发觉我对您的了解根本不够,您是个有名的偏执狂。如果绍斯塔克治疗术没有达到完美,您是绝不肯停下研究的步伐的。但是,弗兰克,我心疼你啊!你曾因为我这个做妻子的一时疏忽而死,我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麦格纳!”戈培林紧紧地搂住妻子,麦格纳偎依在他怀里,早已热泪盈眶。而戈培林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果然,我不再是个活人了,甚至连流泪都做不到了。
就在此时,电话的突然响起,将二人拖回了现实世界。戈培林掏出电话,原来是托马斯.施耐德打来的。
“一个好消息戈培林博士!绍斯塔克治疗术刚刚通过了WHO和欧盟那边的认证,可以全面商业投入了。我想,这一定跟我们之前的无偿复活活动有关,虽然在保罗.威廉斯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但那件事本身跟您并没有关系。”
“不!托马斯,你听我说,绍斯塔克治疗术目前还不完美,它还存在缺陷。”戈培林忙说道。
“您之前就跟我说过了,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操作中不断改良。连宇宙飞船都是在一次次的试飞中得到改良的不是吗?”托马斯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存在一处更加致命的缺陷。”接着,戈培林便将刚发现的实验缺陷告诉了他。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听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哦?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毕竟还是复活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不是从出生到步入坟墓,就是在不断丧失自我呢?活着,不就是在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吗?”
戈培林沉默不语。
电话对面又开口道,“您快开始下一轮的实验吧!我这边电话都被打的快炸掉了,目前我将定金提高到了一亿欧元,可还是有数不清的人联系我。如今,连生命都可以用金钱来购买了,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如果是在过去,奥古斯都、梵蒂冈的教皇,勃艮第的领主,威廉二世这些人,哪怕是让他们用王位和公国来换,也早就在您门前排起长队了吧?更何况今天这些只用多花花点钱就能办得到的有钱人呢?”对方挂了电话。
戈培林静静地坐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不能让这项技术研究走向商业化。它会将人类仅存的、唯一的平等——生与死平等打破,到时候整个社会的资源都会永久被少数人垄断。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努力赚到能复活的钱成为他们生活的唯一目标,甚至引发犯罪。甚至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新生儿降生,人类社会缺少新鲜血液变成了一潭死水,然后慢慢灭亡。绍斯塔克治疗术会杀死这个世界!我虽然阻止了个体的死亡,但却在使整个人类社会走向死亡。”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来自死神的骗局。”戈培林疯了一般,眼睛像燃烧的火焰,“就像一口枯水井,若想打出水就必须先加入些水改变压力差那样。诱饵是必要的,托马斯.施耐德想令复活术商业化,于是抛出了免费的诱饵,而死神为了攫取更多无辜者的灵魂,则抛出了复活的诱饵!”
“因此,这一切必须被制止,从源头上。”戈培林的眼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弗兰克,你不会是想?”靠着几十年合作产生的默契,麦格纳在一瞬间就知道了丈夫的意图。
“还是只有你了解我啊!麦格纳,我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具绍斯塔克治疗术的实验对象,只要我死了,就彻底宣告这项技术的失败。就像最擅长保守秘密的往往是死人一样。”
麦格纳搂住了丈夫,声泪俱下,“弗兰克,求求你不要这样,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戈培林看着他的妻子,眼光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这个时刻,令他们二人都想到了当初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慕尼黑大学的林荫路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秋风中,身穿灰色毛衫的戈培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开导旁边一个因缺乏经验而犯错的助手。为了让她重新露出笑容,戈培林给她讲树叶凋零又重生的原理,他相信人总有一天也可以像那些树木一样。死亡只是一场暂时的落幕,当春天降临,那些凋零的生命又可以再度归来。年轻的助手反驳他,她说当有人离去的同时也会有新的生命降生。人类本身不就已经办到了吗?只是你我都只是生命树中的一片叶子罢了。戈培林笑了,他有点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助手,喜欢她的聪慧和伶牙俐齿。那一刻的笑容跟此刻一模一样,如释重负的那种笑,“你一直抱怨我不肯休息,现在是时候听你一次了。”
“弗兰克,我乞求你……”
戈培林博士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为了采集花朵而徘徊不前,因为美丽的花儿会一路盛开着’,麦格纳,不要怜悯死亡,要怜悯生命。生命永远不会离去,它会一直都在,等待我们再次看见。而我,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对她说一声,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尾声 献诗
代表虚无的舞台上,由演员饰演的全能者、四信使,死亡重上。
全能者
如此说来,汝选中的是一个女人?
死亡
准确说来,是一个思念丈夫的妻子。这场与您的赌注中,是我赢了吧?纵然我放下姿态,甘心做一介凡人的仆役,但她还是没能抵挡我诱人的呢喃,到头来反而让更多的灵魂被我纳入囊中。难道还不能证明,我是个这场赌注的胜利者吗?
全能者
不错,可汝又何曾在收割灵魂的狂喜中停下脚步,倾听下来自人类的高歌?
死亡
我从来不喜欢音乐,更不喜欢歌唱。那只是人类的聒聒!与夏日虫鸣无异。
全能者
非也,音乐是美好的,也是伟大的,音乐是使宇宙和谐的守护神。人类身为万物之精华,正在与他们善于高歌,为生命与理想这些不存在的事物放声高歌,有别来自飞禽走兽的求偶威吓之鸣。仔细聆听吧!用心倾听。听罢这悦耳歌声后,孰胜孰败皆由汝来定!
喇叭奏花腔
四信使(唱)
弗朗西斯科.席勒.戈培林,1967--2044
麦格纳.戈培林,1979-2045
“伟大的戈培林夫妇长眠于此,
死神,窃笑吧!
你用谄媚欺骗了你的征服者,
用死亡僭越了你的主人。
但你罪恶的镰刀永远不能攫取贤者的灵魂。
米迦勒会指引他越过炼狱,
拉斐尔要带领他通向天堂,
戈培林将永沐主的荣光,
你的把戏,是对无畏者的馈赠
对促狭鬼的讥讽
阿门!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共 0 个关于戈培林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20-10-21 17:26:03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Copyright © 2020 蝌蚪五线谱   举报电话:84650077-8717   举报邮箱:office@kedo.gov.c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