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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夕阳

kepu007 于2020-10-27 18:30:1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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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夕阳
我是在那天下午看见她的。彼时夕阳将落,她就站在广场的几根立柱下仰头注视着什么。广场上人来人往,模糊的影子穿梭而雍长,她的身体在其中时隐时现,就像天空中隐藏在云霞外的监测装置一样。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吸引,也许是她专注的模样使我想起了曾经在研习期间的生活,但肯定不止这些,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广场的立柱,穿透了天空的云朵,穿透了淡薄的大气,直达天际以外的太阳,应该是她对太阳的执著吸引了我吧。
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我想不明白。二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在我的记忆中实在过于沉重,如果把我的记忆分成两个部分,那一定是那天傍晚和那天傍晚以外的部分。我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我只有十五岁,站在家乡农田的田垄上。农夫正在田地里劳作着,麦穗在夕阳的照射下舒适地翻滚,一道道金黄色的浪潮在田地中反复。我能听见农夫口袋中硬币清脆的碰撞声,在他的耳边悦耳地回响。这一切场景熟悉而亲切,像是一张温暖柔情的画悬挂在我的目光视界,然而我却感受到了恐惧。直觉告诉我,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觉最终引导我发现了问题所在,现在是晚上七点三十四分五十一秒,可太阳还保持在傍晚时的状态,没有下沉的迹象。田垄上散布着金色的影子,弥漫四周,不时有几只蚂蚱从田地里蹦出,又消失在另一片田地中。
我无心再继续待在这里了,那时候的我还不懂现象背后的深层意义,仅仅是凭借直觉感受到了丝丝的恐惧。回到家后,新闻中插播一些莫名其妙的科学栏目与避险指南,我本想换台,也许少儿频道的动画片更能抚慰我震撼的内心,但是一脸严肃的父亲拒绝了我的请求。在阴冷昏暗的客厅里,父亲的面容愈发严肃冰冷了。
人群中的一声尖叫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皮球在人群内弹了几下,最后慢慢落在了她的身旁。她好像没有意识到球在她的身边,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我快步走上前,捞起皮球扔回等待着的孩子中间,回头看她时,我的心猛然间颤抖了一下。
几点夕阳在她的脸上,使她的一半脸庞落入阴影,一半绽放着别样的光彩。
坦白地说,我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但美丽的女孩对我而言总有些特殊的魅力。更何况在这样的世界,难道还不能追求一些个人观感上的幸福吗?
她显然发现了我,不过并没有低头的打算,仅仅是用细微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这份冷淡多少让我有些沮丧。看来在远在天边的太阳和近在眼前的我之间,我远远比不上太阳。
“即使我看不见太阳,我也知道太阳存在着。知道太阳存在,就已经是我生活的全部。”她的口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吗?”我开口问道。
“嗯……”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似乎很紧张,发出了一串思考的沉吟。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一直看着太阳呢?这个城市的人已经看了它二十年了。”我想打破沉默,于是提出了我一直都在思索的问题。我想她对这个问题也会感兴趣的。
果然,她开始激动起来了,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躁动。她的脸迅速红了起来,像夕阳的颜色,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神,从原先的迷惑变成了坚定不移。
“你不觉得它很美吗?人类进化的漫长岁月还抵不上它的一瞬间,这是任何史书都无法比拟的波澜壮阔啊!只有时刻想一想我们的眼前有这样一个伟岸的事物存在,不是很神奇吗?”她的身子几乎已经与我贴在了一起,通过夕阳的余晖我能看见她鼻子上的几颗小斑点、脸上细密的绒毛和额头上的几滴汗珠。
我的脸一下红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身体稍微向后挪了挪,依旧很近。夕阳被她的身体阻挡,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身后的光影流动穿梭,散落成无数光点飞速旋转。
“你说的美只是存在于你自己的浪漫里,可事实上人类已经被这颗太阳折磨二十年了。”我心不在焉的答道,眼神弥留在她的身影中。
也许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也许她不屑于与我争论,总之她不再和我说话了。
城市的喧嚣与车水马龙在广场边的马路上流过,一切都与二十年前的每一天一样,但如今的景象是经历了二十年的艰难困境才堪堪建立的。我想人类历史上曾经经历的任何阶段都无法与当今相比较,因为他们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地球——永恒不变的昼夜。
我不知道该怎样诉说这种自然现象带给人类社会的改变,我相信也没有任何人的想象力可以做到这一点,无论文学家、艺术家或是哲学家,这涉及到一些非常规的场景。也许物理学家们更适合做这个。不过很遗憾的,我仅仅是一位对文学有些爱好的普通人罢了,我只能尽力去描述这些存在我的脑海、同时二十年来深切体会的苦痛现实了。
我刚刚升入大学时,地球停止转动已经四年了。社会对于这种危机显得迟疑而沉默,但最初没有呈现混乱的姿态,就像利剑穿入人体时,并不会一开始就感受到痛楚的。随着宇宙学者与天文学家们研究的不断深入,他们的无奈也越加明显,社会的失望则更加疲软。无望的努力、混乱的约束和毫无希望的未来,整个人类群体陷入了一种绝望的迷惘之中。
迷惘中的岁月总是很快的,迷惘中的探索则是社会的本能反应。生态圈发生的反转与农业作物的不均衡的播种,物种变异与社会变革,航空技术的飞速进步与人造太阳光……人类再一次用历史证明了一个物种所能创造的最高奇迹。
伟大吗?固然伟大。可又有谁愿意一辈子永远活在黑夜里,又有谁愿意一生黄昏、一生清晨呢?
出于全人类的共同愿望,一项名为“SUNRISE”的计划启动了。
计划的负责人与主持者是一位工程师,为了保密需要,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媒体报道他时只能听到研究人员喊他“大刘”。选择他担任这样的职务,是因为几十年前他曾经出版的那些科幻小说,其中有一本里提到了借助行星发动机推动地球的计划。这是一项粗糙且危险的提议,却是唯一可行的方案。既然行星发动机可以推进地球,也可以用它来推转地球。
在计划刚开始实施时,一切都不可避免的走向了失控与疯狂。各国在灾难时期保留的武器与仇恨一同爆发出来,所有人都不愿意自己的国度存在于超高温的喷射火焰中,但所有人又无比盼望着正常晨昏的出现。这种矛盾与对立只能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战争。
我不想再提及那段伤感的历史,人类的本性总是在战争中一览无余。战争以粗暴的态度席卷了地球上的每一个生命,也以决绝的手段终结了矛盾与对立。战争结束后,全球人口锐减,地表破坏率达70%以上,残存的各国政府也明白接下来的时间里只剩下合作的选项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自然而然的历史重演,一个强有力的地球联合政府出现了,在他们的支持下,大刘与他的“SUNRISE”团队用了十年的时间将推进器设置在了地球的每个角落,每座推进器都有曾经的一座城市那么庞大,或者说它本身已经承担起城市的区划功能了。配套在推进器之上的,是成千上万的外太空监测器,时时刻刻反馈地球的实时位置以便地球指挥中心做出修正。
截至目前,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所有的推进装置全部就绪。
广场的地面上传来了一丝丝的震动,人群逐渐汇聚到了一起,他们的目光也看向了一个方向,那是太阳的方向。在他们的身后,一座高约两千米的聚变推进装置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就在今天,“SUNRISE”工程正式启动,所有的推进装置开启了它们即将承载上千年的使命。
  作为代价,人类失去了地表的居住权,只能退缩蜷居在如同蚁巢般的地下城内。
但这是全人类共同的选择,我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几根立柱以不易察觉的频率开始了震动,我们脚下的广场正在下沉。夕阳余晖下,广场上用白漆书写的“地下入口B64”显得格外醒目,又格外温暖。
她是在这个时候选择走出人群的,她的脚步声太过细微,直到她离开了升降机的范围我才注意到她的动作。透过人群的缝隙我能看到她的脸上某种倔强的神情依旧挺立着,就像刚刚站在我身前一样,现在胸前的衣服上还有她头发的芳香,我的耳边还回荡着她的声音。
当我的视线几乎与地面平行时,她回头了,露出了轻松地微笑。
地面的大门缓缓合上了。我听见上面传来令人畏惧的爆炸声,还有房屋倒塌的声音。人群中传出了小声抽泣的声音。
“没事了,一切都回归从前了。”有人这样说道。
我站在人群中,感觉离他们那么远又那么近。我知道此刻地球正在恢复往日那种我根本不可体会到的微妙状态,但恍惚间我只知道站立着,将自己化作一尊石像。
我想到二十年前的某个傍晚,故乡熟悉的田地里,夕阳平淡而优雅的挂在天空的西南角,似乎下一刻就要沉入地下。农夫们闲坐在泥地上,卷起的裤腿上满是生活的印记,悠然的口哨声应和着略过的大雁。我还能记起他们最长念起的一段诗。
他们说:“夕阳无限好。”
他们还说:“只是近黄昏。”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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