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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个胚胎

kepu007 于2020-11-26 16:57:29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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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个胚胎

引言
禁止任何阶段的怀孕者堕胎。即使是性侵怀孕、乱伦怀孕者也不例外。只有仅当需要拯救孕妇生命时,堕胎才能得到许可。
——2019年5月15日美国《反堕胎法案》

禁止任何阶段的怀孕者堕胎。即使是性侵怀孕、乱伦怀孕者也不例外。只有仅当需要拯救孕妇生命时,堕胎才能得到许可。若怀孕者拒绝分娩、生育婴儿,可到当地的移胎中心进行移胎。被移胎儿需要在三个月以上、八个月以下。移胎后,胎儿与孕妇再无任何关系。
——2023年1月1日美国《反堕胎法案修订版》

01
“你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艾丽娅.霍恩问。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双颊处的皱纹轻轻颤动,“你已经沉默了半个小时。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乔瑞小姐。”
乔瑞.摩格尔抬起了头。那是一张白净憔悴的脸,很常见的白人女性:金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以及脸颊上少许的雀斑。不过这张脸稍稍有些浮肿,眼眶深处的疲惫显而易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乔瑞无力地笑了一下,脸上是很明显的不屑。“一切都已经是定局了。我会被起诉,然后会坐牢,也许两三年,也许七八年……我可以接受,唯一让我觉得恶心的就是那个罪名。”
“堕胎罪。”乔瑞和艾丽娅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不一定。”艾丽娅拂了拂肩膀上的头发,露出一个职业安抚的笑:“你最多只能算预谋,但实际上还没有发生。”
“对,还没发生。”乔瑞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还在。”
十平方的房间里在一次陷入沉默。乔瑞抬起头,看向身后的天窗。这是这里唯一的自然光源。头顶的白炽灯虚晃了一下,惨白的灯光打在乔瑞的脸上。
这是一场博弈。
显然,艾丽娅是胜券在握的。她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手上不断地摆弄着那支笔。
拧开,合上,拧开,合上。
“乔瑞小姐。”她发声了,声音有着这个年纪的沉稳和自信,“你要知道,我是你的心理疏导师。我不会伤害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着想。”
“可你是‘他们’的人。”乔瑞轻轻地说,明显的底气不足。
“是,我不否认我是一名信仰坚定的‘生命优先’成员。可我的本职只是一名心理医生,我只想评估你的心理状况,这将影响最后检方对你的判断。”
“我不信任‘他们’,也不信任你。”
“乔瑞小姐——”艾丽娅的头往前伸了几分,与乔瑞仅有几寸的距离:“不管你信不信任,现在只有‘他们’才能救你。如果你再次拒绝‘他们’的帮助,检方可能会以‘预谋堕胎罪’来起诉你。”
时间在一瞬间粘稠起来,艾丽娅的眼睛快速扫过乔瑞的脸,然后收了回来。
很久以后,乔瑞再次发声:“……琼斯呢?她现在怎么样。”
“她不太好。”艾丽娅的身体挪了挪屁股,调整坐姿:“抱歉,腰不太好,坐一会儿就容易酸。继续我们刚刚的问题——琼斯.刘易斯,有过两次私自堕胎的经验,还造成了人员死亡。这可不是简单的‘堕胎罪’就能概括的。你知道的,最近风声很紧,那群‘妇女优先选择’的支持者又闹了起来。游行,示威,还有乱七八糟的打砸,枪击……现在那些坐在参议院里的家伙急需一起案件来稳定民心。正好,你们出现了。他们打算以‘一级谋杀’来起诉琼斯。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可第二次堕胎并没有成功——”
“对,孩子还完好无损地待在你肚子里。”艾丽娅的眼睛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声音也压成一条线:“亲爱的,感谢上帝吧。如果当初晚了几分钟,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群家伙——不要误会,不是‘生命优先’的成员,而是靠《反堕胎法案》拉票的参议院里的议员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亲爱的,这就是政治。”
“所以,我成了你们政治博弈牺牲品?”乔瑞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亲爱的,你不应该这么想。”艾丽娅的手放进包里,“你间接掌握了你朋友——琼斯.刘易斯的生杀大权。她究竟是‘一级谋杀’还是‘堕胎罪’,这都取决于你。”一份文件被放在了桌上,艾丽娅拧开了笔帽:“这是‘自愿移胎申请书’,你只需要在上面签字就行。‘生命优先’会帮你支付一切费用,也会帮琼斯小姐请一个靠谱的律师。当然,也会给上面的人打个招呼,这件事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很不错吧?这一切都是在你配合的情况下……”
乔瑞并没有接过文件。她只是抬起眼皮浅浅的扫了一眼:“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我的心理医生,还是他们的说客?”
“大概,都有吧。”
“要我签字?可以,但你需要说服我。不要用他们的理论,不要用什么‘上帝’、‘耶稣’的教化。我只想你听完我的故事,然后给出最客观的评价。不是警方档案上的官方描述,那都是被美化过的。过度的美化,就是撒谎。”
02
女人被上帝赋予了生育权,应该对上帝的恩赐负责。
——《生命优先论》

故事很长,我一时找不到开端,那就先从琼斯.刘易斯开始吧。
2051年,我从‘他们’的高中毕业。也就是“生命优先”组织创办的一所宗教高中。在那里,有人信奉基督教,也有人信奉天主教……各种各样的宗教很多,但有一点却出奇的统一:禁止堕胎。
理由很多:孩子是上帝的恩赐,孩子是真主的礼物……
我在这样的学校待了三年,我几乎也信了他们的理论。所以,毕业后我直接进入了本地的一所移胎中心。这也是迈阿密五个移胎中心之一。
在这里,我遇到了琼斯.刘易斯。
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我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因为你身上有一股纽约人特有的精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现在的你就像当初的琼斯一样,身上带着纽约人特有的气质。这是一种很难形容、而且与迈阿密本地人差别很大的气质。早上咖啡晚上夜店,周末海边BBQ,这才是迈阿密的常态。
琼斯不一样。她毕业于加州大学,在纽约最好的医院里工作,拿着百万年薪。本该是在华尔街厮杀的精英,居然会屈尊到了这个遍地都是汗臭和比基尼的鬼地方。
琼斯.刘易斯,移胎师。乔瑞.摩格尔,劝诫员。

“劝诫员?”艾丽娅露出疑惑的表情,“能不能告诉我你平时的工作内容。”

这个问题问得不错。最开始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我也很奇怪——什么是劝诫员?移胎中心里为什么会需要“劝诫”?后来我明白了,我的工作内容就是劝诫那些准备移胎的妇女放弃移胎,以正常的分娩方式生下孩子。因为有专业报告称,通过正常分娩生下的孩子身体素质会更好一点,和母亲的感情也会更深。
移胎师的工作内容你应该知道吧?算了,我一并给你解释吧。移胎师的工作内容就是剖开孕妇的肚皮,然后把胎儿抱出来,最后送进人造子宫。
琼斯干的就是这个工作,剖肚皮,逢肚皮,移胎儿。这是站在上帝身旁最崇高的工作,居然由那个刻薄恶毒的女人来完成,我真是难以置信。

“刻薄?恶毒?”艾丽娅有些惊讶,“……我真想不到,你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她。你们不是朋友吗?”
乔瑞耸了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的确是一个刻薄的女人。说话毒辣,就像那部老美剧《破产姐妹》里的那个麦克斯一样,不过她的嘴可比麦克斯毒多了。我不记得被她冷嘲热讽过多少次。举个例子,当我劝诫了一个女孩放弃移胎以后,她就会对我说:“你会下地狱的。乔瑞,你连同你的工作,都该下地狱去。”
我毫不客气得回应:“是吗,那你这种双手带血的工作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总比你劝诫那些无辜的女孩移胎要好得多。尤其是你劝那些十四五岁的女孩放弃学业、生活,只为了像头待产的母猪生下孩子时,魔鬼就该把你拖到地狱里去。”
不要这么看着我,这就是我的工作——劝诫员。劝诫每一个想要移胎的女人,不管她是女孩还是妇女,不管她是已婚还是未婚,不管她是否能养得起这个孩子。上帝设立了这个岗位,就得有人来做。我做得不错,来来往往不知劝过多少个人,这给我带来了很高的薪水。我承认,我劝过最年轻的女孩只有十三岁,但她已经发育得很好了——我指的是她的子宫和胸部,已经做好准备来养育一个孩子了。
艾丽娅女士,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看出你眼中的鄙夷了。既然你觉得劝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放弃移胎很可耻,但你不觉得你现在正在干同样的事情吗?

艾丽娅深吸一口气,顿了顿:“继续你的故事。”

不好意思我扯远了。说回琼斯,那个嘴毒又刻薄的女人,我们不知吵过多少次。除了我,她和移胎中心里的所有人都吵过。我们一致怀疑她是否有反社会倾向。
不过她也有温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表露温柔是她为一个黑人女孩移胎的时候。你应该知道,自从《反堕胎法案》颁布以后,私自堕胎的人骤增。尤其是那种缴不起移胎费用的贫民窟女性,她们更加没有选择。私自堕胎——用衣架,棍子或者是尖锐物体。她们把那些东西戳进自己的身体,然后生生把孩子捅出来。
那个叫吉莉的黑人女孩显然属于私自堕胎的人员之一。她把衣架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像搅拌机一样搅动自己的身体。最终,孩子没有堕下来,她反而因为大出血而被送进医院里。
先是119,紧接着是医院。衣架已经戳穿了她的子宫,如果为她做手术可能会危害胎儿的性命。没有任何一家医院、一个医生愿意担上“伤害胎儿”的罪名。所以,辗转多地后,她最终被送到了我们这里,送到了琼斯的手上。

“然后呢?”艾丽娅问。

当时她已经大出血,损失了1000毫升的血量。如果不马上采取手术,她就会淌成人干。“但是”,这里还有一个“但是”,每一个激动人心的剧情背后都会跟着一个“但是”。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忙中添乱的混蛋。
根据移胎中心的规定,如果移胎手术会伤及到胎儿的身体或者性命,必须由院长签字才可以。在这里我必须花上五分钟来介绍介绍我们的院长——那个老混蛋。贪财、好色、喜欢逛夜店和泡年轻的女孩。他有两段失败的婚姻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女朋友。他常常不修边幅,对院里的大小事也从不上心,但对于一点,他却看得比他老娘和威士忌还要重要——胎儿存活率考核。
这玩意儿关乎着他的升迁仕途。所以,当琼斯申请放弃胎儿保全大人的时候,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我亲爱的琼斯——”院长文森特.约翰逊瞪大了眼睛,胡须上的奶油上下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擅自堕胎的婊子去伤害一个尚未出生的小天使?”
“你必须签字。”琼斯一如既往的强势,她把申请表拍在桌上,微微抬起下巴:“根据《反堕胎法案》的规定,当胎儿危及到孕妇生命的时候,堕胎是被允许的,必须首先保全孕妇!”
“琼斯,单纯的小傻妞,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你脑袋里是怎么想的——你有没有想过,这都是那个叫吉莉的自作自受?如果不是她想伤害肚子里的小天使,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我们怎么可能因为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牺牲上帝的恩赐……”
“你不过就是不想影响胎儿存活率的考核!”
琼斯毫不留情的揭穿他的谎言。她懒得听院长废话,更不想和他讨论那些恶心的言论。她直接离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蛋糕砸在院长的脸上:“吃你的蛋糕吧,蠢货!”
看,这就是琼斯式的“刻薄”。

“那手术……做了吗?”艾丽娅问。

手术当然做了,而且很成功。但因为没有院长的签字,所以其他的医护人员并没有参与。虽然大家都很讨厌那个混蛋,但对于他的话,还是没有人敢违背。
除了我。

乔瑞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不屑的笑。

不用这么惊讶的看着我。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还是有起码的同情心,我不会看着一个女人在我面前血流而亡。
但我也帮不上什么。我只是一个劝诫师,不会做手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帮她递递剪刀,擦擦汗。但已经够了,对于她来说,支持比帮助更重要。
手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大出血,子宫脱落,胎儿位置不正……等等等等,你能想到的所有的致死的问题在这里都出现了。但还好,上帝保佑——那个老头还不算太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居然手术成功了。四个小时后,我们提着一只铁桶走了出来,里面装着一团尚未成型的“肉”。

艾丽娅的眉头皱了皱:“肉,你居然这么形容一个胎儿。”
乔瑞毫不在意的笑笑:“我觉得这个形容很贴切。”

手术成功了,我们以牺牲胎儿为代价救活了那个女孩,虽然我们的结局不太好——琼斯虽然没有违法,但她违背了院长的意愿,而且还降低了胎儿存活率的考核。这几乎断送了她的前途以及升职加薪的所有机会。
03
“说实话,你的故事让我……”艾丽娅皱眉,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很不舒服。对,很不舒服。”
“那我只能说很抱歉了。”乔瑞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抱歉的意味。
“你不用道歉。”艾丽娅的表情有些冰冷,“你只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也会如实记录。”她晃了晃手上的笔,“如实记录。”
轻飘飘的威胁,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那好,我们继续。”
04
继续琼斯.刘易斯的故事。
她是一个楔子,是一个引子,是这个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她恶毒,刻薄,对待我们——移胎中心里的同事就像对待敌人一样。她喜欢自作主张,为黑人少女吉莉做手术只是她无数的自作主张的事情之一。她不喜欢遵守规则,并称某些规则为“恶魔的谎言”。
很难得,我居然和这个刻薄的女人成为了朋友,甚至还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也许是吉莉手术的那一次帮助,她对我产生了改观。虽然说话依旧刻薄,但那面对我时她会有所收敛,甚至还给出嘉奖:“你虽然做着该下地狱的事情,但毫无疑问,你不是个坏人。至少,不算太坏。”
我们继续在移胎中心里做着“该下地狱”的事情,她在我面前的隐藏也越来越少。她的想法——那些鲜血淋漓,会被叛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可怕思想也对我展露。
“我想杀了他。”琼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一个胎儿放进人造子宫里,她的眼睛红红的,毫无疑问刚刚哭过了。
“为什么?”我问,但是并不惊讶。
“你看这个胎儿的模样了吗?”她指着人造子宫里扭曲的胎儿,那个胎儿刚刚接上营养管,正缓慢的挪动自己的小手小脚。
“我看到了。”
“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毫不注意形象的敞开双腿,把高跟鞋随意丢弃。“他的脑袋发育不完全,颞骨丢失,头盖骨也发育畸形。还有他的身体,你仔细看,他的四肢发育不对称,左腿明显比右腿要长一点。还有他的脊柱,左躬严重,这意味着他的心脏将终生受到压迫。别说奔跑,他以后连普通的行走都成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捂住脸:“我的上帝,他为什么要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是受苦受难吗?这么一个苦难的生命,为什么还要由我亲自接生?”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以后社会福利体系会帮助他的。还有志愿者,他们也会照顾他的生活。”
“帮助他什么?”琼斯反问我,“他的大脑也发育不良,他甚至可能连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他也许一辈子只能停留在两三岁的智商上。他分辨不出恶意和善意,感知不到好与坏。他只知道身体疼,骨头疼。这份疼从他的出生持续到死亡,可他却不能解脱!”
我无话可说。
她自顾自的继续说:“你知道吗,那对夫妻在怀孕的时候就查出胎儿有问题了。很多问题,很复杂的问题,基本属于无药可救的那种。但是在《反堕胎法案》出台以后,他们不能堕胎,只能任由这个胎儿在他们的身体里一天天长大。他们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等胎儿长到四个月的时候去移胎,把这条扭曲的生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放弃了父母的身份,与胎儿彻底割裂了关系。他们可以选择再去孕育一个生命,生养一个正常的孩子。可是他呢?那个被放弃了的孩子,他该怎么办?十几年后,那对夫妻说不定会在街上看到一个残疾丑陋的流浪汉——他身体扭曲,智商低下,涎水四溢。他对着每一个人乞讨,只想要一点面包皮,哪怕面包屑也可以。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这条生命从未从自己身体里出生过一样!”
说完,琼斯深吸一口气,给出一个总结:“所以,上帝保佑,我真想杀了他。”
这样的孩子在移胎中心很常见。嗯……多一条胳膊的,少一条胳膊的,多一只眼睛的,少一只眼睛的,他们总会超出你想象力的极限。但根据《反堕胎法案》,无论他们是长成什么模样——哪怕是魔鬼,是撒旦,我们也得乖乖让他们生下来!
我是劝诫员,移胎中心的劝诫员,干的就是劝诫妇女放弃移胎的工作。这些年我劝过很多人,各式各样的都有。什么高中生怀孕、婚外情怀孕、还有性暴力导致怀孕……我必须得承认,我以前就是个混蛋。无论什么怀孕的理由、方式,我都会一律劝说——生下来吧,这是上帝的恩赐,生下这个孩子吧……我说着让我感觉恶心的话,劝每一个到这里来的女人生下她们的孩子。没办法,这涉及到我的工资奖金。但自从和琼斯“做朋友”以后,我的良心觉醒了。嗬,不知道这个形容准不准确,在那个臭女人心里我恐怕只是一个“说得上话”的普通人,还到不了朋友这个程度。
但自从和她熟识以后,她对我的影响很大。
“你劝一个十三岁女孩生孩子,就是在把她推进十八层地狱”;“你让一个被强奸的女人生下强奸犯的孩子?乔瑞,告诉我,你是恶魔吗?你愿意帮一个撕裂了你的阴道,然后还打断了你鼻梁的男人生孩子吗?你要是敢说是,我马上就打断你的鼻子。”等等等等。

乔瑞耸了耸肩,十分无奈。

这是她的原话,她的确是这么说的。琼斯是一个女权主义者,虽然她自己不这么认为,但她的所作所为绝大多数都是再帮助那些受过伤的女人。最让她愤怒的就是那部《反堕胎法案》,她认为那部法案就像是把女人的衣服扒开,然后对着所有的犯罪分子说:“快来吧,快来强奸我,我没有力量反抗,还能帮你生一个孩子。”

“堕胎是对女人最后的保护,这是琼斯的口头禅。”乔瑞说。

“堕胎是对女性最后的保护,但是操蛋的《反堕胎法案》把这层保护撕掉了,而且还一口气把历史拖回了七十年前。”
自这份法案执行的二十多年来,美国女性的反抗都没有停止过。每个州都发生过游行,迈阿密也不例外。在我印象里,大大小小都游行过数百次了。每一次游行示威,我们移胎中心都是当仁不让的攻击对象。

“6月18日。”艾丽娅推了推眼镜,“最近一次的游行是去年的6月18日。”

对,就是那个时间。又一次,那些男人,女人,学生……不管是家庭主妇还是律师精英,他们都出动了。他们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男人扮成女人,女人扮成子宫——哦,你不要误会,就是穿着子宫模样的套装,把自己整个儿塞进去。还有人扮成一部三十多年前的美剧里的人物,穿着大红色的袍子,然后往自己嘴上钉钉子……我想想,好像是《使女的故事》,那部美剧叫《使女的故事》。还有个别的人,他们干脆不穿衣服,露出自己的性器官,然后在肚皮上写上几个大字:我的子宫,我的身体。
那一次,游行的队伍游走到我们门口。那群家伙,他们直接在我们门口撒尿。还有的人用尿灌满安全套,当作水弹一个一个的往门上砸。可怜的盖里,被一泡尿砸到了脑袋上……还好当时我没在,我跟着救护车去接一个私自堕胎的病人了。当我们赶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那群家伙把必经之路给挡住了。他们叫嚷着让我们滚下来,让我们给全美的女性谢罪。还有一个拿着话筒的家伙在台上演讲,说我们移胎中心是政客的把戏,是煮青蛙的温水,是拉选票、竞选的骗局。
眼看着病人的血越流越多,琼斯终于忍不住了,她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光凭嘴巴就劝开了那群家伙?”艾丽娅问。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应该差不多。你可以去YouTube上搜索到视频,如果没被‘你们’屏蔽的话。”乔瑞回答。

琼斯的毒舌在这一次发挥到了极致。她和那群家伙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互相问候了父母和身体里所有的器官。终于,靠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那群家伙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和不对劲,主动让开了路。

“我找到了。”艾丽娅在YouTube上找到一段标题为“杀婴的婊子”的视频。视频内容主要是琼斯和几个人对骂的场面。艾丽娅撑着下巴看完了。“……嗯你说的不错,她骂人的确很厉害。”

手机拍摄的视频,还是从半途拍起的,只拍到了她骂人的时候,没拍到她辩论的时候。我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蠢货,你们这群没有脑子的蠢货!你们要抗议、要反对,该找的是议会!是迈阿密那群没脑子的议员!我们移胎中心只是在这操蛋的法律里唯一能为女性提供帮助的地方!我们帮助遭受了性犯罪、职场骚扰、潜规则而怀孕的女性移胎,给了她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现在你们还要把这唯一的机会也夺走吗……”

“大概就是这些话。”乔瑞说。

然后,话说到一半,“砰”的一声,枪响了,琼斯中弹了,然后她缓缓倒了下去。
琼斯住院了,她左肩中弹,子弹卡在了她的骨头里,医生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取出来。琼斯演讲的那段视频被别有用心的人剪切裁取,拼成了她为《反堕胎法案》代言的内容。而且她还被起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外号——杀婴的婊子。紧接着就是人肉,他们挖出了她的家庭住址,个人信息,连她高中时交往过的男朋友,以前穿过的比基尼照片都给找了出来。但是这些都比不过一封控诉信来的震撼。

“什么控诉信?”艾丽娅问。“一封控诉琼斯杀死了她女儿的信。这封信来自那个开枪的凶手。”乔瑞回答。

写信的人自称南希,是一个单亲母亲。南希控诉琼斯在五年前给自己的女儿左尹.史密斯私自堕胎,最后导致左尹子宫感染身亡。这封信一发出,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琼斯一直住院。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说得上两句话的只有我。有一次我抱着花去看望她,我放下花刚准备离开,她突然喊住了我:“你没有兴趣吗?”
“什么兴趣?”我问。
“关于我私自帮人堕胎那件事。”琼斯沉默了一下,说:“我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拜托,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
05
这是一件发生在五年前的事情。
你看过琼斯的资料,应该知道的,她从大学毕业后就直接进了纽约的一所医院。她学的是大脑神经,干的就是专门研究脑袋的工作。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这家伙……是个天才。她当时作为最年轻的脑科医生,年纪轻轻就在杂志社发过许多专业论文,很受医院器重。
当时科室里有一个叫左尹.史密斯的护士,是一个一头金发,蓝眼珠的年轻护士。
左尹是个傻妞——不要误会,我没有骂人的。这是琼斯的意思,她的原话更难听——“左尹就是个只有胸和屁股,却偏偏没有脑子的傻妞。我不知道她是靠什么活到现在的,乳沟吗?”
她是这么说的,我猜左尹一定是个身材火辣的妞。
虽然身材火爆,但左尹却老实保守。不逛夜店,不去酒吧,连大麻也不吸。怎么说来着?嗯……大概就是那种每逢礼拜天就去教堂忏悔的“乖乖女孩”。
除了工作,她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家里。
某一天,她突然带着一身淤青来上班。从头上到脸上,眼眶附近淤青一片,嘴唇也高高地肿起。
“发生什么事了?”琼斯问。
“撞到电线杆了……”左尹回答。
真是一个不聪明的谎言。撞到电线杆上会撞到浑身淤青?会撞到眼眶充血?但琼斯没揭穿这个谎言,只是说:“那好吧,如果需要帮助,告诉我。”
琼斯知道这是谁的杰作——卢卡斯.威尔逊,左尹那个混混男友。
卢卡斯是一个小混混,加入了当地的黑社会组织十八街头。
就是那个囊括了偷车、抢劫、敲诈、偷渡,所有能想到的坏事他们都干尽了的组织。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左尹每天都心惊胆战。

“你是心理医生,应该知道,长期生活在威压和恐吓里,人会渐渐失去反抗的勇气。就像左尹,她明明有很多逃脱的机会,但她偏偏没有勇气。卢卡斯管理了她的工资,规定了她每天回家的时间。稍有延迟,他就会对她拳打脚踢,但是她并不认为卢卡斯不对,反而都认为是自己的错,这就像……”
“心理掌控。”艾丽娅补充了后面的四个字。“他掌控了左尹的意志,磨灭了她的勇气,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卢卡斯对左尹的掌控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左尹每天都带着一身伤痛去上班,琼斯实在看不过去了,擅自帮她报了警。但当警察走上门的时候,左尹居然帮卢卡斯开脱。
“不,他没有伤害我,这不过是我们生活中的一点小情趣,我喜欢粗暴一点的对待……”左尹把身上的伤归咎于“情趣”。拿不到证词,警察也没办法。
警察走后,左尹找到了琼斯:“请你以后不要这么做了!这会让我有很多麻烦!”
“抱歉,是我他妈的脑子不好使,误以为你需要帮助!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就算你在我面前被打死,我也不会再自作主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左尹的眼睛红了,她嗫嚅片刻,说:“他用我母亲的性命威胁我,我不能让她有危险……”
左尹解释了自己为何这么怕卢卡斯,卢卡斯是“十八街头”的人。就是那个坏事干尽,警方却拿他们无可奈何的组织。十八街头干事有个习惯,那就是“斩草除根”。只要惹到他们的人,统统都会被斩草除根,家人朋友都不会放过。
“……还记得几年前那起臭名昭著的‘加州灭门惨案’吗?一家七口,统统被杀,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是他们干的,是‘十八街头’那群人干的。警察拿他们没办法,法律制裁不了他们。如果我把卢卡斯送进监狱,他们就会把我和我的母亲送进坟墓。所以,求求你,不要在这么做了。”
琼斯答应了左尹的请求,她也感受到了左尹的恐惧和无可奈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天天看着左尹带着伤痛来上班,祈求她脱离苦海,同时祈求卢卡斯赶快下地狱。
上帝这个老头真的不算太坏——我的意思是他还没坏到无可救药。某一天,左尹一脸兴奋的告诉琼斯:“那群混蛋终于下地狱了!”
原来,前几天街上发生了黑帮火拼,八人死亡,十几个人受伤。死掉的人当中就有卢卡斯,那家伙被一刀从脑门砍下,当场暴毙。
“卢卡斯死了,不是我害的,我终于解脱了,他们也不会找我麻烦了……”左尹从未如此激动过,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能从里面看到倒影。
“不要这么激动……”琼斯安抚她,但没有效果,她的情绪持续高涨,不断地重复:“卢卡斯死了,上帝保佑,那个混蛋终于死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因缺氧而变得潮红。最后,她终于往后一倒,晕厥了。
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肚皮上贴着几个磁片,连接着一个显示器,那是她的子宫三维影像。见她醒来,医生笑着说:“左尹,恭喜你了,你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晴天霹雳。
左尹疯了。她尖叫着撕开贴片,连吊瓶都没来得及摘就往外冲。一个医生两个护士都没能拦住她,最后还是琼斯及时出现,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才让她安静了下来。
“我怀孕了。”左尹说,她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睛像死了一样。
“是。”琼斯回答,“是卢卡斯的吗?”
“我不知道。”左尹微微侧头,突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也许是卢卡斯的,也许是修斯,还有可能是温林……太多了,有太多人了,我不知道是谁的。”
“怎么会……”琼斯瞪大了眼睛。
左尹肚子里的孩子有六个“嫌疑父亲”。
“他让我陪他们……”左尹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他的兄弟,他的兄弟。他们身上纹着纹身,随身携带枪支和匕首。卢卡斯把他们带到家里,请他们吃饭,请他们喝酒。在我的家里,他们吸大麻,睡女人,整夜整夜的开part。我不喜欢他们,但我不敢说——”
“他们也不放过我。他们对我动手动脚,让我陪他们‘玩玩’。我告诉卢卡斯他们摸我的屁股,卢卡斯说‘亲爱的,摸一下又怎么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从那以后我见着他们就躲,尽量忍耐。我以为服从和忍耐能避免灾祸,我错了。这只是助长他们恶行的催化剂。直到一天,他们打开了我房间的门……”
左尹闭上了眼睛。
“最开始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三个……我绝望的哀嚎,求救。卢卡斯会适当的出现在我面前,张着他褐色的眼睛,温柔的对我说‘亲爱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琼斯抱住浑身颤抖的左尹。
“他们明明死了,为什么还要在我身体里埋下一颗炸弹?”
“你可以移胎。”琼斯说,“我会帮你安排的,纽约有几十家移胎中心,你可以去其中任何一家……”
“不,我不要!”左尹大声地拒绝,从未有过的坚决:“我不想移胎,我不要移胎!他们已经死了,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联系。只要这个孩子还在,他的体内有着他们的血,我就会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我不允许我的血和他们的血同时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身体里!我恨他们,我怕我会忍不住也恨这个孩子!”
左尹钻了牛角尖,她如此的厌恶这个胎儿,就像厌恶自己曾经所经历过的日子。她认为只有把这枚胚胎从自己体内祛除才能彻底摆脱他们。
可现在美国哪里还能有堕胎的地方呢?
左尹想起了琼斯。
“求求你!”
“我不是妇产科医生。”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已经被逼入了绝境。如果一定要孕育他,我宁愿选择去死……”
“好。”
琼斯最后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手术的地点被定在左尹的公寓。自从他们死后,这栋公寓显得宽敞了许多,左尹把他们的东西全部丢了出去,还彻底的消了几次毒。
手术台就是餐桌,左尹在餐桌上铺了一次性吸水布,还有许多酒精。
准备好这些,手术开始了。
手术的过程残忍而又痛苦。
医院对麻药的管控的十分严格,琼斯用来做手术的麻药还是从上台手术里剩下的。这些麻药,刚好麻醉左尹的部分身体,又不让她全完失去意识。
当产钳伸进左尹身体里的时候,她醒了,发出一声惨叫。
“吸点大麻吧。”琼斯擦了一把汗,掏出一支烟递到左尹唇前:“吸一点,只吸一点,让自己没有那么痛。”
左尹抬起汗涔涔的脸,微微一笑:“不,我要记住这个痛。”
手术继续。
06
“你见过‘私自堕胎’的场景吗?”乔瑞问。
“没见过。”艾丽娅诚实的摇头,“说实话,在《反堕胎法案》颁布前我也有过堕胎经历。我想想……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场景了。说实话,那个感觉,不太好。”
“私自堕胎的工具有很多。有水管,有酒瓶,听说还有用法式长面包的……你可以想象,任何长的、圆柱型的东西,只要能塞进去,都可以当作堕胎的工具。当然,最常用的还是衣架。不锈钢的,够长。把它伸进身体里,伸到子宫里——”乔瑞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她的牙齿开始打架:“这个时候,她们就要像操纵搅拌机一样搅拌衣架。你可以听到浑厚的搅拌声,就像搅在面团里一样。你还能听到咔嚓咔嚓的破裂声,在子宫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胎儿说不定正在被撕成小块。”
艾丽娅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哦,抱歉,我忘了你是‘他们’的人。”乔瑞继续毫无诚意的道歉,“你们‘初始生命’的志愿者,最见不得的就是胎儿受到伤害。你们宁愿把母体拆成快,剁成肉泥,也不愿意看到她们肚子里的胎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觉得,你对我们的敌意真的很大。”艾丽娅往后坐了坐,把整个椅子填满:“哪怕你自己也是《反堕胎法案》的受益者,哪怕是我们成立的抚养院把你养大。”
“没错。”乔瑞笑了,笑的残忍而悲怆:“这就是我恨你们的原因。”
“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话题。但是,你可以先讲你的故事。后面呢?后面是怎么发展的。”
07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半个小时,半桶血,左尹身体里吸出了一块尚未成型的肉团,然后被琼斯丢进了垃圾桶。
手术结束后,左尹请了一个长长的假。她离开了纽约,回到自己的家乡——一个叫塔克斯的小镇,那里盛产乳制品。
两个星期后,假期结束了,但左尹并没有回来。琼斯打电话去询问,接电话的是左尹的母亲,南希.奥利弗。
“左尹生病了。”南希说,“她最近发烧了,还有些感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恐怕还要延长一下假期。”
左尹生病了?琼斯的心狂跳不止。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月,这一次,她等到了左尹死亡的消息。
“子宫感染,高烧不止。我劝她去医院,但她一直不愿意……”说话的是南希,她的脸上垒起层层叠叠的皱纹,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说她不能去医院,医生会发现她堕过胎,这样一定会影响到你。她在家里熬了七天,每天都烧的像个火炉。她吃了很多药,很多很多的药——但都没有效果。我强行把她送到医院,但一切都迟了。她死前的一夜握住我的手,说‘妈妈,你不要怪琼斯,是我求她,是我求她帮我的。她是个好女孩,上帝会保佑她。’说完这些她就死了。”

“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艾丽娅叹息。

然后琼斯就离开了。她不能原谅自己,认为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罪。虽然左尹都不认为这是她的错,但她依然自责不已。所以她离开了纽约,来了迈阿密,成为了一名移胎师。
琼斯在迈阿密做了三年的移胎师,期间从未回过纽约。她把一切都忘了,忘了自己曾经的职业,忘了自己曾经的朋友,甚至忘了死于堕胎的左尹。
直到南希的出现。
左尹走后,南希成为“子宫保卫者”(“妇女选择”组织的成员名)。南希参加过无数次游行,为了女性的自主权而抗争。2051年6月18日,那一天,上帝让她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上帝希望她们和解,但是南希却拔出了枪。

“这就是她犯下的第一次堕胎罪?”艾丽娅问,“为了左尹,她甘愿承受九十九年的刑罚。”
“对。”乔瑞点头,“她愿意。”

在警察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琼斯消失了。这一次,她选择成为一名兽医。她为猫狗绝育,为猫狗堕胎。这大概是美国境内唯一合法的堕胎场所。

“虽然也经常有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叫嚣着这违背了动物的天性,伤害了它们的‘合法权益’。”乔瑞冷笑着说。
08
琼斯的故事讲完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出现了,剩下的故事,轮到我自己了。
你看过我的报告,应该知道我遭受过什么。

“我知道。”艾丽娅点头,第一次对乔瑞流露出怜悯。“我这一次不光是当‘他们’的说客,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想帮助你。”

帮助我?不必了,谢谢。故事发生在琼斯离开后的第三个月,移胎师一直是一份高危的职业,除了琼斯以外,全国各地都出现过枪杀移胎师的案件。所以,琼斯走后,她的岗位迟迟招不到人,她的工作就只能分担到我们身上。
分到我身上的是胎儿的档案整理工作。你知道的,当父母签署《移胎同意书》以后,他们就和胎儿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但是在医院内还是会保存一份父母档案,这是为了防止以后如果胎儿出现白血病、肾脏病等需要亲属帮助的病时便于找到他们。但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资料都会被锁进档案里。
这份工作落到了我的头上。工作内容很轻松,只需要每天记录三四个胎儿信息就够了。无聊的时候,我会一个的往前翻,直到某一天,我翻到了2023年,我出生的那一年。
你说的不错,我也是《反堕胎法案》的受益者之一。从时间算起,我应该是最早移胎的那一波。
从我有意识起,我就知道自己是“非母胎”(非母胎出生,主要指从人造子宫里出生的孩子)。我在迈阿密谢克尔街的移胎中心里出生,在谢克尔街的抚养院里长大。我知道那是你们资助的抚养院,你们在全国资助了超过一万家抚养院,主要用以安置被移胎的胎儿。
你们资助了这里,让我们有吃有喝,可你们真的知道我们的生存环境吗?
潮湿、饥饿、打骂,以及一些隐藏在人皮下的畜生……你可以用任何肮脏污秽的词汇来形容这里。因为我们没有父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我们可以任人打骂。
这些都可以接受。是的,这些都可以接受。
只有一点,只有一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忍耐——抛弃。
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给了我身体和灵魂,却又要把我抛弃?

“所以你偷看了文档。”艾丽娅说。

这是在我心里埋了二十多年的疑问。当答案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毫不迟疑的打开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是的,就是潘多拉魔盒。打开了以后,不幸就降临了。
汉娜.奥斯尔,这个拗口的名字。根据文件里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位置。

“你没有在那里找到她。否则,你不会出现在那个危险的地方。”艾丽娅说。

我当然没在那里找到她。开门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银色的卷发,鼻梁上挎着一副小圆眼镜。
“汉娜.奥斯尔?我记得这个名字,她是把房子卖给我的人。”
“多久卖的?”我问。
“已经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了。亲爱的,我已经七十五岁了,你不能指望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还记得五十岁的事情。不过,三四年前的事情我倒是记得。我在伊哥桥下见过她。”
伊哥桥,整个迈阿密没有人不知道那里的。
“别这么看我,我已经七十五岁了,还能去伊哥桥干什么?都是我那个儿子,那个心狠手辣的小畜生刚从局里出来,现在还在假释期里。他哪儿都去不了,但毒瘾又犯了。他求我给他拿点钱,最好还能有些大麻……我当然不想给他,那畜生只要吸了大麻或者喝了酒就会失去理智。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拒绝不了他的请求。我恨这份‘血缘’,更恨自己肚子里居然冒出个这种家伙……”
这个絮叨的老太太好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一旦开口就说个不停。
“……我给他带了一些汉堡,还有几听可乐。那里可真乱啊,又臭,又脏,到处都是大便。那里的人都纹着纹身。对,光头加纹身,还有连屁股都遮不住的女人……其中有一个半边纹身、半边疥疮的女人。我记得她是橘色的头发,鼻子上有两个鼻钉。上帝保佑,我虽然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了,但我可以肯定,她就是汉娜.奥斯尔,那个穿的像妓女的女人就是汉娜.奥斯尔。小姐,我要准备晚饭了,你要留下来一起吗?”
这个逐客令真的是相当明显。我当然不会留下来吃饭,没人想对着这样一位老太太吃饭。不过这趟行程也不算全无收获,比如说伊哥桥——全迈阿密都知道的地方。
违法、犯罪、无家可归者的聚居地。它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的首选,无论这个人是坏到了何种地步,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当然,普通人除外。任何一个普通人——尤其是女人到这里都像是被扒光了毛的小绵羊。
到哪里去纯粹是找死。但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内心,我想,去一次就好,只是见一见那个女人,问几个问题,然后就走。
然后我就去了。
那里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恶臭,肮脏,腐烂。任何在阳光下不能生存的事物,被人们所厌恶所嫌弃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
流浪的猫狗游走于其间,几只巨大的铁锅沸腾翻滚,不时散发出熏人恶臭。每走三五步就能看到一个移动帐篷,不时从里面钻出一两个男女。
那是他们“办事”的地方。桥蹲下站着几个消瘦的女人,黄色毫无光泽的头发,干裂没有色泽的嘴唇。还有她们胳膊上的针眼。很明显,她们都是“瘾君子”。
遮不住屁股的短裙,还有呛鼻的劣质香水味儿。
“做吗?”一个抽烟的女人问我,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不注意她嘴唇上的疥疮的话,这真的是一个很有风情的女人。
“不。”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实在是很没有礼貌,所以我解释了一下:“我找人。你认识汉娜.奥斯尔吗?”
“宝贝儿——”她抖了抖烟灰,“你误会了。我这里可不止那一种‘生意’,问问题也是要收费的。”
“好吧。”我掏出十美元地给她,然后她把钱塞进了自己丰满的胸脯里。
“告诉我汉娜.奥斯尔在哪里?”
“就在最前面的那个红色帐篷里。看在钱的份上我就多说一句,宝贝儿,离烂鱼远一点。她不知道得了什么病,那里已经快烂透了……”说着她把一口烟喷在我的脸上,扭了一下自己水蛇般的要:“如果想做,你可以找我,我男女不限。”
“谢谢,我不需要。”

“烂鱼?这是什么外号。”艾丽娅皱皱眉。

这个外号已经代表了很多含义。臭,烂,生活像烂鱼一般不堪。绝大多数在这里生存的人都摒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和名字,以一个外号在这里苟延残喘。
我走到了伊哥桥的最里面,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帐篷和一面坚硬的围墙。
九月的迈阿密,阳光混着海水,混着咸湿的海风,混着伊哥桥下发臭的鱼汤,还有人与人之间拥挤的汗臭。
与帐篷还有四五步的距离,一股腐败味扑面而来。与鱼腥味相似,却又混合着女人特有的味道。
难怪她的外号是“烂鱼”。
帐篷剧烈的摇曳,不时传出女人的声音。帐篷四周的油布簌簌作响,交易持续了十多分钟,帐篷被猛地掀开,一个光头大汉从里面走了出来。
女人紧随其后的追了出来:“里昂你这个混蛋!说好的十美元,你居然打折扣!”
光头大汉毫不在意:“你这条烂鱼也值十美元?老子都快被你下面熏晕了!”
四周的人哄然大笑,那个橘色头发,左脸上长着一大块脓疮的女人朝男人呸了一口浓痰:“老娘是烂鱼又怎么样?回去操你老妈吧!”
她胸前的纽扣并没有扣好,微微外翻的衣摆像两片无力的翅膀。然后把钱塞进了自己的内衣,用力地抹了一把头发。
一直隐藏在乱发下的脸五官终于露出来了。
我惊呆了,为什么惊呆?
因为,我从未想过……她居然这么年轻。
09
“什么叫‘居然这么年轻’?”艾丽娅问,她的手指在笔上来回摩挲。
“大概在几年前吧,我在电视上看过这么一个新闻。你可以不信,也可以把它当笑话听。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和同班的女孩在一起了。然后女孩怀孕了,他们都很高兴。虽然当时他们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大人,但是他们的思想却依旧停留在小孩的层次。他们不了解什么是‘怀孕’,他们只知道以后玩‘爸爸妈妈’游戏的时候不需要再抱个布娃娃当道具了。可实际呢?这不是家家酒,不是爸爸妈妈游戏,这是关系到人的一生。他们的父母急疯了,但美国境内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堕胎了。所以女孩的父母定了某个亚洲堕胎合法化国家的机票,准备带女孩去那里堕胎。但飞机在飞行途中失事了,整整一家人,包括女孩肚子里两个月的孩子统统死亡……”
“你想说什么。”艾丽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没什么。”乔瑞耸了耸肩,“我说过了,你可以把它当作笑话听。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谈恋爱,他们什么都不懂,也许以为‘那档子事’就是在玩游戏。可他们的游戏却导致了一家人的死亡。你明白吗,这就是代价。这个笑话最大的笑点就是他们明明不需要付出这个代价的,是法律,是你们这些‘生命优先’的成员,从他们灵魂里强行抽走的代价……”
“……”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否认这个故事很悲伤。你可以把自己的悲愤发泄到我们身上,但你要明白,我们救下的人远比伤害的人要多。”
“是,你只是不知道你们对他们的伤害到了何种程度。”
10
看她的第二眼我就明白了,她是我要找的人。也许是血缘的原因,也许是她和我有着极为相似的五官的原因,我在她身上嗅到了和我一样的气味。
我不敢上去打招呼,只敢躲在暗处一遍一遍的用视线扫过她的身体。看不够,怎么也看不够。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直接走了过来:“小婊子,这里是我的地盘,要做生意去别的地方!”
我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牙齿稀疏不齐,舌头和牙龈上有小小的水泡。很明显,她生病了。
“汉娜.奥斯尔?”我试探的叫出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她问,“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是的,没错,我认识你。”我盯着她的脸,努力记住她的每一个五官,“我是你的女儿,我叫乔瑞.摩格尔。”

“我很好奇她当时是什么表情。”艾丽娅说。
“我也很好奇,这个场景我肖想过无数次。我想想过她抱着我痛哭,抱着我说‘对不起’,说‘抱歉’,说当时移胎都是无奈之举。她后悔了,她很想我……可事实证明,这一切真的只是肖想。”乔瑞回答。

你肯定想象不到她当时的表情——
她眼睛瞪得很大,大到几乎可以看到眼珠中的血丝。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可以看到缺失的门牙和犬齿。
“你来干什么?!”毫不客气的反问,没有丝毫的激动、思念之情。反而……很不耐烦。
“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掀开帐篷:“进来说话。”
然后我跟着进去了。
帐篷里面又臭又闷,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毯,几个还剩了一半的饭盒。一个已经腐败的苹果,几只苍蝇围着它旋转。
她把饭盒随意一收,也不管汤汤水水洒在自己的手上。腾出位置:“坐。”然后她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难以回答。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么问。孩子找自己的亲生父母,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还需要理由吗?
“我只想见见你……”见鬼,我当时的语气如此卑微,仿佛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般。
“见我干什么?”又是一个无情的反问。
“我只想见见给了我生命的那个人。”
“那你找错地方了。你应该去移胎中心,是他们给了你生命。”她冷淡一笑,嘴唇勾起残忍的弧度:“实际上,我恨不得杀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出生。”
“凭什么?”

“你居然会问凭什么?”艾丽娅打断乔瑞的话,“你自己都是《反堕胎法案》的受益者,你应该明白每一条生命都有被生下来的权力。”
“请你不要打断我的话,如果你听到后面还是这个想法,那我无话可说。”乔瑞不耐烦的说。

我当时气疯了。是的,气的快发疯,我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差点晕厥过去。听着她的那句“你不该出生”,我对她的所有感情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愤怒。所以,我后面的话有些口不择言。
“凭什么?”我反问,“你和那个提供了精子的男人肆无忌惮的上床,做爱,然后我就作为副产品出现了。既然你不希望我出生,为什么当时不做好防御措施?一个避孕套,一颗避孕药,这很难吗?既然怀上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叫嚷着我不该出生?这是我的错吗?你以为我想从你这个妓女、婊子的肚皮里爬出来吗!”

“现在我要更正一下我的态度,琼斯不是说话最难听的,说话最难听的应该是你。”艾丽娅说。

当然,任何一个人处在我当时的位置应该都会口不择言。这是我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你问她的反应?嗬,她没有反应。就如我刚刚说的,她的职业,这让她接触了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我的那些话对于她来说和蚊子叮一下没有区别。她反而像看戏一样看着我,直到我把怒火全部宣泄完了以后,她才漫不经心的反问:“你以为我想给自己的亲生父亲生下孩子吗?”
这句话彻底把我打入地狱。
11
“……给自己的亲生父亲生下孩子?”艾丽娅的眼睛慢慢张大,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巴:“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你不知道?不要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你看过我的档案,看过我的报告,你这份表演可真差劲啊……”
“不。”艾丽娅摇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能读到‘923’事件的档案,至于你母亲的故事,我无权过问。”
“既然这样,那我就讲给你听吧。二十三年前,迈阿密的警方接到一起报案。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报案称自己被亲生父亲强奸了。她的亲生父亲从她十岁开始就对她实行猥亵,直到她年满十二岁的时候终于伸出了罪恶的手……最麻烦的事情来了,这起案件不仅仅是强奸那么简单。小女孩怀孕了,是的,这个小女孩居然怀孕了,她才十二岁,居然已经怀孕两个月。那个时候《反堕胎法案》已经在全国推行,全美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允许堕胎。这件事在迈阿密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媒体分成了两派,一派要求法外留情,允许小女孩堕胎;另一派则要求法律一视同仁,既要保护小女孩,也必须保护胎儿的性命,胎儿的权益不允许任何践踏。两派自然有个强弱……没错,第二派赢了。那些议员,那些法官,那些媒体人,他们认为‘小女孩虽然可怜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双方僵持不下,这个时候移胎技术刚刚出现,虽然在纽约等地开始试行,但还没推行到迈阿密来。所以,他们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移胎。在小女孩肚子里的孩子四个月的时候,迈阿密的第一所移胎中心开张,她成了第一位客人。”
“……”
艾丽娅的脸色有些难看:“对不起。”她说。
“你是在对我道歉吗?如果是,我不需要,谢谢。”
12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缓,平缓到好像是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出名,你知道吗,我他妈的居然出名了。‘被亲爹操过的女孩’,‘为亲爹生过孩子的女孩’,他们是这么称呼我的。YouTube上有我的采访视频,报纸上有我的相关报道。还有我的邻居,他们居然偷偷接受了采访,还在脸书上放了我的照片。我火了,我完完全全的火了。我走在大街上会有人指着我的屁股问‘被亲爹操是什么感觉?’我只能回答‘你去找你亲爹试试’。他被我送进了监狱,然后突然冒出一大群亲戚想要我的监护权。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栋移动的房子,一笔可观的政府拨款……经过那件事后,我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我想让一切恢复原样,但不可能。我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所以我卖掉了房子,改掉了姓名。我想读书,但我不想看到他们怜悯的眼神,更不想被当成怪物,不管我是否亲自生育,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怀过亲爹的孩子’的女人了。甚至会有婊子问我‘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你会下地狱的!’就算我指着他们的鼻子大声地强调‘我也是受害者!我怀孕的时候才十二岁,我也是个孩子!’他们也听不进去。我无处可去,学校、家、甚至去超市买个甜甜圈也不被允许。所以,后来我卖掉了房子,拿到了很多钱。感谢上帝,虽然迈阿密不允许堕胎,但是吸大麻还是允许的。只有吸大麻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宁,才能忘记那个混蛋,忘记那些指指点点的路人,忘记……你。”
我惊讶的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我承认,我恨你,因为你间接地毁掉了我的一生。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爱你。至少在许多个夜晚,我都梦到过你。我梦到医生把你从我的肚子里取出来,我记得那时候你还裹在胎膜里,小小的,粉色的,像一只小老鼠。后来,你在我脑袋里的印象越来越淡,也许是时间削弱了一切,也许是抽大麻抽坏了脑袋。我搬到了这里,伊哥桥,我喜欢这里。别看这里又臭又乱,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天堂!在这里我不是异类,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异类……我过得很好,没人会怜悯的看着我,也没人会那么称呼我,在这里我是‘烂鱼’,多好的外号,总比‘被亲爹操过的女孩’要好得多……”
听到这里,我完全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说了很多,多是她在书,我在听,期间她还给自己打了一针。聊完以后,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她。
“报酬。”我说,“感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
她看了我一眼,抽走了三张一百美元,留下了几张零钱:“我们很聊得来,给你打八折。”
然后我准备走了。我撩开帐篷,外面已经等着两个男人。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深,长头发,烟熏妆,耳朵上还带着一串耳钉。
“多少钱?”其中一个男人问。
“滚。”我当时心情很不好,只回了这一个字,并且打开了他的手。
“原来是卢蒙兄弟啊,来吧来吧,我刚好有时间……”她走了出来,企图拉住那个男人的手。
“滚开。”他推开她,另一只手拽住我的头发:“现在我对你没有兴趣。倒是这个小妞……”他在我脖颈边使劲闻了一下:“我喜欢。”
她扶着桥墩站起来:“来嘛,今天我给你们免费,这个小妞收钱可贵了,也不知道你们的喜好……”话音未落,另一个男人给了她一拳。
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艾丽娅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看过警方的报告。”

一共四个男人。
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踩碎了左手的小拇指,右手的食指、中指皆被掰断。他们施完暴以后,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进了旁边的绿化带里。直到一个路过的卡车司机发现了我。
12
“然后我怀孕了,但我并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乔瑞微笑一下,“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那四个混蛋,没一个是好东西。一个一级谋杀罪,一个强奸罪,一个猥亵幼童罪,还有一个是附近的流浪汉,当他们提起裤子快走的时候,他像一个舔舐残羹剩饭的野狗一样过来凑热闹……”
艾丽娅不说话,她的手不自觉的使劲,攥紧了那支笔。
“直到现在,你依旧认为我堕掉这个孩子是错的吗?”乔瑞抬起手,她的左手小拇指弯成一个半圆,“强奸永远伴随着暴力。我被打断了骨头,然后我还要承受十个月的孕育之苦来生下这个施暴者的孩子?可笑……”乔瑞摇摇头,一颗眼泪飞了出来:“胎儿是人,难道我就不是人吗?”
“你可以选择移胎……”艾丽娅指了指桌上的申请表,“不需要十个月,你现在就可以移胎。”
“不。”很干脆的拒绝,“如果说刚才的话是为了我自己,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了。首先,我不希望他出生,因为我不想他背着‘妈妈是四个犯罪分子轮过的女人’和‘奶奶是被亲爹操过的女人’的头衔,更不想知道他亲爹要么是杀人犯要么是强奸犯。就算你们保证他不知道这些,但是不排除会有多事的媒体抽丝剥茧,一点点的查出他的身世,然后像讲笑话一样公布在观众面前。到时候,他一样会生活在流言蜚语里。”
“但这不是你选择私自堕胎的理由。你连生命都要剥夺,你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艾丽娅的情绪有些激动,“你现在只是把他当成恶魔,认为他会伤害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有可能是上帝的恩赐,是上帝派来送你走出苦海的天使……”
“我不这么认为。”乔瑞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上帝只是个瞎眼的白胡子老头。否则,我也不会出生。”
“好吧,我的确说不过你。”艾丽娅深吸一口气,往后坐了坐,让自己完全把座椅填满:“况且,你的故事的确很动听。”她恢复了以往的笑容,眼底的泪珠散去,仿佛刚刚那个因为听了悲伤故事而落泪的女人压根不存在。“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和琼斯是朋友吗?如果是,你可继续听下去,如果不是,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乔瑞不语。
“琼斯现在已经犯了一宗‘私自堕胎罪’了,按照法律,她有可能会被判十二年。如果你执意要堕胎——我指的是自己随便吃什么药,或者从楼梯上摔下来等等,让孩子死掉的话,法官会认为孩子的死照样和琼斯有关,到时候她就不仅仅是‘私自堕胎罪’这么简单了。有可能是二级谋杀,也有可能是一级谋杀。总之,‘生命优先’的成员不会放过她。”嘴唇再次勾起,“忘了告诉你,法官也是‘我们’的一员。”
三月的迈阿密阳光灿烂。这里从来不缺阳光,只是缺乏光明。
乔瑞似乎变成了一尊雕像。
很久,很久以后,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你赢了。是,她是我的朋友。”
阳光正好。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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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杀死一个胚胎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20-11-26 16:5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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